白芷的声音恢复同平日的温柔慈悲,不得不叫红花怀疑刚才的杀气是她的错觉,“我后来便觉得,她已然是我生命的延续了,无论是……真正血肉相连的,还是继承我的医术、武功以及被我培育的品性——这和做我的女儿又有什么区别?我不需要别的孩子,我有青蘋了,反正她以后,再也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男人沉默了半晌,声音低沉,“……那我呢?”
她微微一笑,听起来柔情无限:“你有青蘋呀。她不会离开我,自然也不会离开你。”
“你们生个孩子也好,拴住她的心。即使她心里还是那个徐回,再也没办法爱上你,也会的——就像她拴住我一样。”
红花有些听不大懂。
她想了很久,只恍然大悟那男人就是青蘋师叔的夫君,那这席谈话,大抵是长辈在劝告晚辈夫妇生育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觉得平素观音大士一般的白芷,突然令人脊背生寒,他们的对话,叫她品出一丝奇异的恶意。
蓦然想起了重泽的告诫——不许在背后说青蘋师叔的闲话。
她正撇嘴,想那这件事也不要告诉重泽好了,白芷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几乎同时,红花轻身上房,脚背倒勾梁上,才未被李青阳抓住。
男人走向另一边尽头的背影,有些阴沉和颓唐。
她松了一口气。
转而更暗暗心惊。
明明好像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啊。
为什么,她有一种,如果被发现了,就要被杀人灭口一般的恐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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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阳关上门。
这间屋子本是间书房,为僻静被白芷安排出来,用来锁住青蘋。每一面墙都是砖砌的,很隔音,里头还是一片狼藉,满地的枕头、被褥、瓷片、棉絮、飞溅的墨汁,都还保持着昨夜的痕迹。
青蘋没有在榻上。
他心中一紧,眸子刚转过来,就低头瞧见两个红木书架间有个莲青色的影子,坐在一堆扯散了的书页上,很是安静,像哑巴一样,眼睛却死死地瞪着他,仿佛很久了。
对背叛过自己的妻子保持爱意是一件很难的事。即便他本来透过她,在爱另一个人。
李青阳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勉强可以称得上温柔的笑容:“在看什么?”
只要稍稍对她轻言细语,假以辞色,他就会想到那年在寒山山门前,她从身后拥住摇摇欲坠的徐回时,满目伤心欲绝,深情浓得近乎炽烈,为了保住徐回,甚至不惜站出来承认她自己红杏出墙,承认她自己水性杨花,甚至愿意跟他走,任凭处置。
他承认,他有点被灼烧到了,甚至留疤。
他并不只是询问,很轻而易举地夺过了她手中紧攥的书页,在暗淡的室光里,眯着眼睛辨别其中文字。
那是一本被拆散的乐府诗集,被她摘出来的一页上,右起第一行,惟十一个字,前十个字是“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
托起她下巴的手,倏然多了一丝柔情:“青蘋,这句诗……倒是有点应景。你是特地找给我看的么?”
他很丝滑地将自己代入了诗文中的故夫。
被他勾搂进怀里的人身子一僵,被迫对视的眸子里,两丸墨珠清光潋滟,却是绝望的死水,隐有雾气。叫他想起很多年前,她还住在王府药庐的日子,那时她心如死水,没有徐回,白芷也还蛰伏不动,没有回来找上他。
他们俩心中各藏旧事,各埋旧人,却一个勉强清冷解语,一个佯作无邪少年,何尝不算互慰平生,真如做了少年夫妻一般。
那时躺在她身边,也算是一场清梦,风月无边。
不由在她额头落下一个久违到陌生的吻。
青蘋没有再如昨晚般,就算经脉被封,也要拼死抗拒。
她静默地接受了,只是一点点从他手中抽回被夺走的纸页。
他的唇角抿了抿:“或许,等治好了姐姐的病,你我还能再做夫妻。”
李青阳走了。
青蘋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李青阳是一个骄矜自负,自以为是的人。
因而他看得不太仔细,没看到第十一个字,很小,是后头是一句注解的开头,单落下“徐陵辑玉台新咏”的“徐”字。
青蘋将这一行字,小心翼翼地撕下来,结成一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