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将那张字条掷了过去,赌一把。
楼下,南星眉间微有愠色,将那张揉得皱巴的字条,缓缓展开。
嘴唇翕张,缓缓地读了那句诗,最后落在那第十一个字上,神色蓦然僵住,犹如满园春色,遭了霜冻。
她头也没抬,将字条重新揉回掌心,跑了出去。
以记忆中师妹的聪慧敏感,她一定读懂了。
青蘋捂住剧烈的心跳,缓缓坐到地上。
静待成败。
南星从花园直直穿过走廊跑出府邸,迎头撞上人了也不管。
重泽与她相撞时,正好挨了一肘,猝不及防捅到他肋下,叫他冷汗直冒,登时就在红花搀扶下,摸着栏杆坐着调息。
“南星师叔这是怎么啦,”红花颇为惊奇,“不是说来探望伏都长老么?我看她先前也没和长老聊多久,反而问起我青蘋师叔的事来,后脚怎么跑那没人逛的园子去了?”
重泽脸色煞白,想和红花说点儿什么,只觉五脏六腑搅成一团,直到傍晚时分,才理顺了气,就着花厅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罢。
“哦!”
白雾轻烟滚过,红花将温得正好的君子益气汤放到了重泽面前,她恍然道,“这么说来,南星师叔的未婚夫,云梦山庄的玉扇公子余连川,曾经和青蘋师叔也有过一段情分?所以她觉得心里有些膈应,或者不安?觉得捡了自家师姐的牙慧,想探探青蘋师叔的口风?”
“大抵如此吧,”重泽端了汤,吹拂了两下,“但青蘋想来是不知道的,南星惯来的细腻敏感,说话老是不清不楚的,恐怕就算青蘋没病着,叫她见着了,她们俩也是鸡同鸭讲。”
他来不及喝完这一盏汤药,忽闻马嘶,又是沸沸扬扬的喧闹,隐约听得“放肆”,“和气”,“世交”之类的词飘过来。
重泽皱了眉头:“出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辄闻几声惨呼,已有一群人拿着剑强闯了来,后面紧跟着跑进两名值守的弟子,扑到重泽面前:“师伯,这些寒山的人不由分说,非要硬闯不可,我们念着友邻故交的情分,好言相劝,问其缘由,竟什么也不说,两位师兄要拦,都被拍到一旁去了!”
重泽眸中怒气渐凝,那为首的,头戴白玉莲冠,挽剑身侧,玄青道袍飞扬着走向他的,不是那杀千刀的徐回还是谁?
不等他说完,重泽已经骂上了:“徐回,你做个宗主了不得了,玄机楼不放眼里,连药王谷的交情也能踹到一边,恩将仇报伤我谷众,又想同整个江湖为敌么?”
一排金针弹射,叫徐回躲开,转而重泽已近身,五禽拳拳拳到肉,击浪拂气,攻其穴道,徐回不敢真拿他怎样,丢了剑,也只以拳脚相抗。
两肘相抵,徐回说:“我用的木剑,未伤他们筋骨——”
“别发疯,快滚!”重泽压低了声,还是难免咬牙切齿,“等我师父师叔出来了,看你怎么收场——你,你说老实话,是不是知道青蘋回来了才跑来发疯?”
徐回的回答却叫重泽匪夷所思,“你知道她在?”
他怒了,凝满了内劲一掌将徐回打开:“蠢话,师妹回谷,难道还要瞒我?”
再一交手,徐回略略低头,在他耳畔道,“那你先答我,倘若你师父要杀她,你保不保她?”
重泽闻之暴怒,只觉亵渎:“你满口胡说八道些什么?!”
却见对方长叹一口气,胸膺起伏,望向他的眼神全无嬉笑,肃穆得要紧。
被他单手反剪之际,徐回仍是凝眉问:“就算是我胡说八道,你现在也要本心地答。你听你师父的,还是要保她?”
很多时候,人遇到两难的问题,嘲笑,暴怒,是因为无法面对,因而逃避回答。
当他意识到,徐回是认真的时候。
重泽的眼中,墨色的瞳仁仿佛地震般,颤动。
明明只有一屏息的飞光,他却好像重新走了一遍三十年的岁月般漫长。
他沉声道:“……我无法忤逆师父,倘若他要执意要青蘋死,那我先保她,而后自裁以谢师恩。”
徐回点了头:“好,你同我打上房顶,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玄机楼满城搜拿应无尘时,徐回先一步在花魁弱衣墓前,找到了这个正在埋萧闲风人头的小徒弟。应无尘浑身是血,一转过身来,一扫镇日浑噩的萎靡之气,满眼是光地讲了他是如何为心上人斩杀薄情郎的。
徐回听罢默然,既没斥责他给宗门闯祸,也没有褒扬他义薄云天。只听他提了一句青蘋,忍不住问,她去了哪里。
应无尘刚杀了人,整个人异常兴奋而紧绷,栩栩如生地描绘了他和青蘋的碰面,以及后头闯入的两个人长相言行。
徐回就带着人就直冲药王谷驻地而来。
听他说完白芷是将青蘋当药人般养着,连带给她安排的婚事,乃至李青阳也是处心积虑,重泽竟松了一口气,转而朝徐回怒道:“你直说是白芷不行吗?何故攀扯说我师父要杀她!”
徐回说:“求上得中,求中得次,人在江湖哪里挣脱得了情义?似我们这般的人,师恩更是如山的重,你此刻说能反得了你师父,真到时候,辛决明一出来,未必能顶得住。我必得拿最严重的情形来问一问你。毕竟,你师父定会站在白芷那边,你敢说,倘若白芷和青蘋只有一人得活,他会眼睁睁见白芷去死么?”
重泽无法回答,他转过头道,“……我本就疑心,为什么师叔不让我同青蘋见面。罢了,趁他们不察,我们先把青蘋救出来。”
两人翻身下了二楼,徐回一剑砍断了锁。
屋中空荡如也。
徐回预感不妙:“……被发觉了?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都怪你!”重泽压低了声音,骂声少了些气势,“一路打进来,被人发觉不是情理之中吗?”
“不,我们刚刚一直在房顶站着,可见四周无人进出,而且又不是你绑了她,换了旁人,脚程不够的,带不走她。”徐回思索一番,“机关。看看四周有没有机关暗道。”
二人在屋中仔细搜寻,翻遍犄角旮旯,最终认定这是一间极其普通的书房。
重泽又忍不住抱怨起来:“这宅邸是新收的产业,怎么可能有空闲去给他们布置机关暗道,我真是急糊涂了听了你的话在这里——”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口传来了女声,柔和却散着一股凉意,像冰凉的绸子滑过手背:“重泽,你急什么?”
徐回转身。
一点枪芒已迫到了眉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