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与不甘都被白芷夺走了,痴缠的恨留给徐回了。
只要不落到白芷和李青阳手里,她都尚能平和,清醒,静待时机。
甚至对南星生了一丝怜悯。
她像很多年以前,掌心覆上南星颤抖的手背。
低垂的、湿漉漉的眼睛,幽幽抬起,里头盛的,不知是忐忑的恐惧还是大仇将报的兴奋。
“师姐,其实我以前就挺讨厌你,只是我不敢。讨厌你明明已经占尽了众人偏爱,却还要做出公道的样子,照顾我。”
“你命怎么这么好啊?你师父把你当成亲女儿,不曾像我们这般端茶送水,捏腰捶腿。男人也是一个接一个地爱你,念念不忘。”
“……我曾经想,余连川娶我,是不是因为,我与你同出药谷……你名字里有个青,他就爱着青蓝的衣服。”
这就是全然地无关联想了。
余连川这种谁也不爱只爱自己的花花公子,估摸是想在争夺继承权的时候,娶个出身不高的药谷女子,方便控制之余,争取药王谷助力罢了。
青蘋说不出来话,只得抓紧她的手,无可奈何地摇头。
“又是这样!又是这张冷静的脸,你很冷静,你很看开,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是吧?”
南星突然痛苦地笑了出来,“我不要你施舍公道了,我要去最公道的地方,向天下人讨要。”
眼睛里的湿雾渐渐冷凝,南星一字一句,“我要让所有疼爱过你,仰慕过你,受你恩惠的人知道,你骨子里何其放荡,自私又虚伪!”
疯狂从她眼睛里生出枝蔓来,延伸到整张脸上,牵动唇颊的肌肉,变得扭曲。
青蘋没被这疯狂点燃,只觉可怜,抽离了此情此景,甚至难堪起来。
等这件事了结,她真想抓到秦空谷,问一问。
前些日子,她也似这般疯狂,难堪和可怜吗?
雾化成雨,断断续续地下,刚晴了一会儿,等秦空谷匆匆穿过天井时,又和丝线般缠绵不尽了起来。
他朝着伏案小憩的人喊了一声“师父”,一侧罗汉椅上,盖着外衫仰躺的人,蓦然坐起来,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重泽低声道:“你师父带人找了一整晚,才合上眼。”
“可是……”
徐回闭着眼,更显得眼周发青,眉间淡写了一道川字,仿佛入梦仍难释怀。
他欲言又止,“论剑大会那边……”
重泽摆了摆手:“论剑都到最后一天了,你们和玄机楼又生了龃龉,想来不去也罢。”
“可是——”
天井细雨里,不知何时一名女子持伞而立,仿佛谪仙,紧跟着四个持伞的随侍也降落庭中。
她勾了勾唇:“我玄机楼这么不招人待见啊?”
重泽讶然拱手:“萧少楼主。”
重泽在萧闲月这里还有三分薄面,她还了礼,施然然落座徐回正前方,打量着刚睁开眼,堪称憔悴的寒山宗主:“我大哥的事上,徐宗主一点面子也不讲,连个敷衍的人情也懒得卖,就别怪我这回作壁上观哦。”
徐回道:“你其实知道,你大哥死有余辜,我又怎会用徒弟的命,去做你的面子。”
萧闲月倒承认得爽快:“是啊,甚至我巴不得他死。但是天下人都晓得是你徐宗主的弟子杀了他,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却不能给他报仇,岂不是显得我很无能?”
两家的梁子算是结了,只是他们的私交,倒还是和先前一样不咸不淡。
徐回整宿心急如焚地找人,还得放只眼睛在李青阳那边,生怕被他先找到青蘋,再没有兜圈子的气力。
他直言:“作壁上观,是何意?”
她笑吟吟道:“今早天还未亮,我梳洗完毕,听得侍儿来报,有一位药王谷,银杏一辈的姑娘,想请求我,帮她一个忙——”
在场的两个男人瞬间变了脸色。
萧闲月就知道,自己来对了。
重泽抢先一步问:“是青蘋?她去找了你?”
这话引得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着手中收拢的千机伞,若有所思,“嗯,不是她呢。……不过,同她有些干系。”
天边轻雷鸣响,远远地传来,阴云中偶有电光忽闪,叫采着天光的廊下,光影明灭。
徐回目光一暗:“南星。”
“正是,”萧闲月轻快道,“她的忙也不难帮,只请求我,帮她站到论剑大会的擂台上,叫上各派英豪,在开场前,听她讲一个娓娓道来的故事。”
“如今各家少侠,各派宗师都到场了,只有你这尊大佛不挪窝,我不得不纡尊降贵,亲自来请。”
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被驱使的怨怼,反而洋溢着对一出好戏的期待。
这场好戏终于在徐回和重泽御马抵达会场后,拉开了帷幕。
那莲冠白衣的身影落到南星眼中时,她推开了玄机楼为她打伞的侍女,独自一人走上了雨中的论剑台。
“各位前辈,小友,可能你们不认识我。在下南星,籍籍无名之辈,孤儿草芥,药王谷素问部弟子,师承伏都长老,我未来的夫君,是云梦山庄的玉扇公子,余连川。”
看台上,满座议论纷纷。
“这是干嘛?”
“第一次来?这派头一看就是有恩怨要讲啊,秦香莲告状看过没?有好戏看了。”
雨虽下得柔,却很密,濡湿她的睫毛和额头的发,身影摇曳,仿佛风中残烛。
“今日,叨扰各位,实因心中忧愤难平,恨意难消,苦闷不堪。或有人将说,不过儿女情长的小事,指责我惺惺作态,闹一场笑话,或已经侥幸攀亲豪门,却不知安分守己,坏了云梦的体面。”
“可我就是不平。”
“难道就因我出身寒微,就要对夫君的不忠隐忍退让吗?”
“难道就因我不受师门青眼,就眼睁睁看着师姐勾引我的夫君,肆意践踏、凌辱我的尊严吗?”
她的声音倏然拔高,“侠义安在,天理何存?”
满座哗然,皆道岂有此理。
她说得句句血泪,如蒙天大的耻辱,好事者挺身而出,扬声问她:“南星姑娘,你的意思是,你有同门师姐,与你的夫君通奸,那这人是谁?”
南星顿了一瞬,抬头迅速看了一眼徐回和重泽的方向,摇了摇头:“我不敢说。我这位师姐,自幼最受偏爱,药王谷上下袒护,就是在外头,爱慕者也众多,不乏绝世高手。纵我占得个理字,这些人怎能容我戳穿她的面目?”
心细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已开始窃窃私语。
性急的人更道:“岂有此理!这论剑大会不就是为正道公允而立的吗?你尽可大胆说,我倒要看看谁人敢当着江湖群侠,偏帮贱人。”
南星含泪一一谢过,长长屏息,肩颈忍不住地颤抖。
缓缓开口:“她就是,悬壶观音的独传弟子,先前与寒山徐宗主交游甚密的……毒手医仙,青蘋。”
即使早有预感。
徐回和重泽的眼眸里仍难掩震惊之色。
更何况那些原本抱着看戏的轻慢心态,却被南星言辞感染,变得义愤填膺的人。
满场沸反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