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吹来的凛然寒意,如万古雪山将崩,当使三月春云,也骤变雪云纷纷:“说够没有?”
直到听到这个声音,她才后知后觉地难过起来。
头顶聒噪的窃窃私语又响起了。
“徐回,是徐回!”
“药王谷的人都没出面,云梦山庄也没吱声,徐宗主上去干什么?”
“三年前他被这女人耍得团团转,酿成大错,不会现在还……吧?”
徐回说:“之前的诽谤,当局者迷,既往不咎。自我开口起,再传此谣言,无论何人,伤她声誉,必剜其舌。”
霎时又是一静。
徐回的脾气向来都很好,无论是他做剑宗首席,寒山宗主,在论剑台上,都极尊重对手和前辈。
除了在云梦山庄,失控的那一晚。
但是大家也从那一晚明白,他这般温和沉默的人,一旦再说出这样严厉冷硬的警告,会是什么后果。
那一夜,他浑身被雨浇湿,血迹斑驳,提着剑走向月相昙花,说,无论何人,拦我者死。
很多人因他往日的好脾气,无所畏惧,想冲上前去。
直到他的剑,穿透了他的亲师兄,赵若冲的胸膛。
无人再说他狂悖。
因他真能做得到。
台上,南星强按下胸口的惊疑,地盯了徐回良久,开口:“我的故事污糟,尽是儿女情长,徐宗主出世之人,不便沾染吧。退一步说,与我师姐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扯上干系,徐宗主不怕脏了名声,落人口舌么?”
“难不成,”她倒退了两步,声音仍是委屈不甘,“你仍受她蛊惑,要不分青红皂白,以武压人,连我申冤抱屈也不许?”
台下纷纷应和。
“就是就是,徐宗主,劝你苦海回头,莫管闲事,那女人先前把你耍得团团转,教唆你抢云梦山庄的宝物,若不是先前高宗主澄清,你险些身败名裂,何必为她站台撑腰呢?惹得一身骚。”
他的眉目间,显出了真情实意的迷惘,睫毛垂下,仿佛以此能掩盖突然纷乱的灵台。
他的语气还是如方才一样,如新雪初融:“你们不明白,这不是闲事,与我相干。”
然而眉心新结的一点红痂却颤动起来,“她字条中的故夫,实则是我。”
似风过万壑松涛的喧嚣,如雪崖崩坠般呼啸。
在鼎沸的声浪里,青蘋什么都听不见。
却仿佛能听到徐回的心跳,遥远,沉重。
南星仿佛脸上的人皮都要裂开来:“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徐回打断了她,“你说,你的夫君对她朝思暮想,旧情难忘,我不知余连川是何情形,姑且算你说得对。”
“但是……她这边,字条定是给我的。既然字条不是给你夫君,那你也没有凭证说她暗通款曲,勾引你夫君吧——更何况,这本就牵强。”
“按你的说辞,就算她意在勾引,也是勾我,不是你夫君。”
平静道:“还有一桩事,也是谣言,正好一并澄清了。”
“三年前,是我一意孤行,先从云梦山庄的手中夺去月相昙花,再从药王谷客舟里劫走青蘋。”
“我做的一切,都出于本心,并非受他人蛊惑挑唆,更与她无关。”
“若有人因此身败名裂,那这人,也该是我,而不是别人。”
他说得极冷静,南星却仿佛被灼烫,受辱、不甘和愤怒在她脸上扭成一团。
她的声音又抖起来:“她另择夫婿,弃你而去,你还为她说话?凭什么?”
“你也还爱她?你也迷恋她?”
青蘋抬起了头。
然而徐回仍然是消极而扫兴的,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不置可否。
“我只说实情。”
徐回向前迈了一步,影子似一朵霜云笼罩了她,“青蘋在哪,把她交出来。否则……我会自己去云梦山庄,和你那夫君讨要。”
南星将药王金匮抱在身前,防备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她在哪。”
他说:“云梦的人,都没有列席,你在努力地避免云梦和余连川受到损害。”
此言既出,所有人才想起这茬,满场找起云梦来,竟真搜寻无果。
“云梦真是一个人也没来啊……?”
“那余连川呢,竟也不出来作解释?”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有名的浪荡子,平素艳闻横飞,只要不去理,也就渐渐淡了。”
南星的脸庞被雨水洗得发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强硬坚决些:“连药王谷都不给我撑腰,我怎么使唤得动云梦的人?”
察觉到她仍然没提余连川,徐回的眉压低了些:“你嘴上说是要控诉狗男女将你的感情,视作玩物,以践踏为乐。”
“然而现在的局面,所有人只辱骂青蘋一人,余连川只得了几声薄情花心。”
“对于一个男人,这样的攻击实在不痛不痒。似他这般没心肺的人,说不定早已经习惯,且暗中引以为豪。”
“是你刻意地,为自己留下转圜的余地。即使你走到论剑台上,想与所谓伤害你的人同归于尽,但你其实还是畏惧的,仍然期待余连川能回头,做顺你心意的如意夫君。所以,你甚至不愿意说‘我与云梦,与余连川,从此一刀两断’——”
一声破音的尖叫,如哀鸿被射中,从天边坠落泥泞中。
她还在挣扎,声音却又呜咽起来:“——你闭嘴!”
徐回说:“在她消失之前,只有你一个人进过院子,且再没有回到药王谷的住处。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带走她的,但请你尽快将她送回,我和她师兄,在玄机楼东门待她。另外,也请收拾此处残局,对自己做的事负些责,莫要叫他人因你丢了舌头。”
“一炷香的时间,够不够?”
他好似比先前威胁众人时温和了很多。
但语气里的商量分明是不容拒绝。
南星也没有勇气拒绝他。
正如徐回所说,她做的一切都是背着余连川进行的,余连川就算知道了,也会碍于面子,静置处之,更不会像徐回一样站出来回护她。
而药王谷因她被骂了一上午,更不会站出来替她撑腰。
南星连牙齿也在咯咯地打颤,呜咽渐渐转化为咯咯的、有些怪异的苦笑:“凭什么永远有人帮她?!凭什么!就算她和余连川是假的,难道她就清白了吗!徐回,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她只在乎自己罢了!”
徐回却不为所动,掸了掸衣上褶子,转身走下台。
南星不顾一切地朝那雪白的背影嘶吼,“她从小就被所有人宠坏了,惯坏了,她就是个自私的女人。就算她看上去沉溺深情,也是只顾自己高兴罢了,她可曾问过你要什么,你喜欢什么?你又被她吊着,这么护着她,真好笑!”
“她值得吗!她是你什么人?你又不是她夫君!”
夫君两个字,落到徐回的肩头,许多人都瞧见他身形一顿。
但只是晃眼的一瞬间,他还是沉默地走进了喧闹的看客之中。
山下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