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回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焦急却燃烧得厉害,仿佛迎风之炬:“我知道,你心中难受非常,有苦难言。你被冤屈,白白受人辱骂。”
“你那样敬爱白芷,依赖师门,谁知她却待你别有所图。”
“阿蘋……你不要想不开。”
她觉得余连川有句话倒是说得挺对的,或许男人真的更喜欢哑巴。
当她彻夜抱着他幽泣,喋喋不休,徐回冷得像尊玉塑。
当她黯然失声,他就忽而站出来,替她振聋发聩。
有意思,真有意思。
想冷笑,落到唇边还是成了一声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气。
这声叹很重,连马儿也绊住了,竟叫徐回追了上来。
她身后忽地一沉,拽着缰绳的手被握住。
他竟跃身过来。
……这样快的马,真是不要命了。
她想朝他破口大骂,还是吞了声。
半是真恨,不想开口同他说一个字,另一半,是因为这几日发现,当哑巴也挺轻松的。
人心隔肚皮,本就很难偎依,所谓的体贴和同情也多是敷衍了事。
但只要成了哑巴,她遇到的人,竟都开始认真揣摩起她的心意来。虽然,大多解读得自以为是且好笑。
他勒了缰绳,让这只马放缓了速度,青蘋便双腿一夹马肚,又叫它跑起来。
“……阿蘋。”
他没有再劝,只问,“你想去哪里?”
她还是开了口,钩吻的毒性方退,喉头仍有些肿涩,说话的声音很细而嘶哑,听起来像在哭。
“徐宗主管不着。”
徐回说:“我不是宗主了。”
青蘋“啧”了一声,这声冷笑将难听刻薄的话都压了下去。
她只说:“与我何干?你凭什么在我的马上?你是我的谁?”
徐回顿了一下:“……可是,这本来是我的马——你干什么!”
她刚翻了条腿横坐在马背上,还没来得及跳下去,就被徐回止了势,紧紧箍了腰:“行,你的马。你的马行了吧。”
她抬头,终于对上那双无可奈何的琥珀色眼睛。
她眯了眯眸子:“好,那你是我的谁?”
徐回不奏声了。
还是那副死性。
她心中已平静,再无强求的执念,只是被他愈发箍死了腰,跳不下去,十分可惜。
马跑得慢了。
和缓的风里,湿润的雨意仍在酝酿,像穿过凉凉的雾海。
“我不是你的谁,阿蘋。这对你不重要。”
他的声音是温热的,很近地落进了耳朵里,在马背的颠簸里,连唇也盖了上来。
于是说的话突然变得酥痒而震荡,令她的眼睛蓦然睁大。
“阿蘋,你只要知道……你对我重要无匹。”
“天命可畏,我不敢再擅易其道。”
“可我无法忍受你落难,忍受你蒙垢,忍受你……被别人欺负。”
“所以我决计跟着你,永远看着你,保护你,不必以什么名分。”
“这是我的余生,唯一想做的事。”
青蘋说:“你想自欺欺人,以此欺天。”
他说:“是。”
青蘋弯了弯唇角:“要是我的天命就是献祭给白芷呢?”
徐回在这种事上倒是斩钉截铁:“绝不可能!”
她问:“你和重泽,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该回去面对白芷?重泽肯定是想折衷地解决,毕竟那是他的师叔,辛决明最喜欢的师妹。而你,或许觉得我该彻底和白芷决一死战,或者已经准备帮我下手了,是不是?就像你对高涧那样,隐忍筹谋,等做好准备,就一击毙命。”
他没有回答。因他确是这样想的。
她闭上眼睛,本就呜咽般的声音又添一笔痛苦,“我不行,我受不了……她是养我的人,是第一个爱我的人……我受不了……天呐,为什么……”
“如果她想要我的命,可以在我十五岁那年就取。那时我多仰慕她,她是我生命的全部,一定乖乖束手就擒,流着泪向她献祭,延续她的生命。”
“可是后来,我遇到你,我们一起去闯荡江湖,我走过了那样多的风景,尝过那样多的情仇。我有了我的执念,期待和欲望,我的生命已经独立于她了,她却向我索要。”
“……为什么啊。”
徐回的鼻梁轻轻抵住她耳后:“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焦躁地摇头,“你不知道,她对于我,不是像高涧对你那样……假设是云房真人要取你性命,你当如何呢,你也不敢反抗他的命令吧。”
说得轻巧。
她料定徐回无法感同身受。
耳后,有人呵叹了一口气,暖湿拂过她的耳垂。
“不,我反抗过。”
青蘋是不信的。
她知道,他对云房真人堪比供养三清,言听计从,就算死了也恪守他定下的规矩。
徐回欲言又止:“……有的。”
她问:“什么时候?”
他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寸光阴。”
青蘋笑了笑:“忘了,我是你命里的灾星了——别一副我又无理取闹的样子,我已经看开了,对这个,倒是有荣与焉。”
两厢无话,信马由缰。
马儿跑累了,渐渐放慢了步来,行到旷野,风中的水雾渐渐变暗,染成了暮色,后面的秦空谷也追赶了上来,跑到他们前面。
他问:“师父,我们去哪?”
徐回望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安宁而沉静。
青蘋知道,他是说到做到的……那就是真的,要永远跟着她了。
这算什么,没名没分,成何体统!
她低下了头,又沉沉地叹了口气,却好像一口浊气吐尽,心头陡然宽松起来:“去……巫蛮。”
“我没办法向她了结,但是,我想回到最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