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从无数幽怨而猩红的眼睛里走出来,又挖开了新埋的土堆。
铲子寸寸难下,李青阳不由骂了一句:“这臭小子……土倒是夯得结实。”
等他挖开了坟茔,白芷打开那包收敛干净的骨头,仿佛在检验药材的成色般,十分满意:“倒是意外之喜了。情种有情种的好处。”
“姐姐,”李青阳也蹲了下来,望她日益苍白发青的面容,担忧道,“真的有用么?”
“自从摸过青蘋的脉象,我就猜到了徐回做的事,金丹么,对我来说实在太难了,可别的放在人体里慢慢成长,吸取元气的东西,我倒略知一二。本就是尝试,谁想这可怜的姑娘等不到心上人就死了……我竟然连个结果成败都验不到,”白芷若有所思,“还好,上天给了她一个负心人,也送了她一个大情种,这情种提着她心上人的头,扔到她坟上,竟叫我的藤蛊,等到了最后的精血。”
她的声音难得地战栗起来,以一种努力平静却难以掩饰的希冀:“东西……大体都备好了。藤蛊铸脉,梅骨改身,只要……”
“姐姐。”
李青阳却突兀地打断了她。
向来驯顺的眼神里,浮现复杂难言的犹豫,“我要回长安了。”
白芷只愣了一瞬,就眨了眨眼,微微一笑:“那青蘋呢?我的,身体呢?”
李青阳屏了一息,“一定要是青蘋吗?”
白芷有些不解:“你不喜欢青蘋了么?”
坟茔前的烛光被夜风吹得摇曳,似忽闪鬼祟的目光。
“啊。”
白芷冰凉的手掌摩挲上他的脸颊,温柔的笑容似母亲般,海涵着他无法面对的真心,“我知道了,你其实很喜欢青蘋……喜欢得,甚至不忍心,她变成我的身体。”
“你想得到一个完整的她,而不只是她的容貌和身体,你爱上了她的灵魂?”
李青阳浓重地喘息:“我没有。”
他好像要证明什么,身子向前一倒,压着白芷滚进墓穴里,似滚上一张窄床。
“没有关系啊。”
她很宽容地谅解,将他的脑袋按进自己的胸口,像对待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早就知道了,假使不是真心地喜欢上她,你怎会对徐回那样的仇恨?青阳,没有关系……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只是她对我,意义非常,你明白吗?”白芷想向他解释什么,然而又长长的叹气,“她的身体,她的血液,我们的命运早就纠缠在一起了……只有我们合二为一,我才是真正的……重生。”
李青阳听着她的心跳,仿佛晚香木开花的声音。
几近于无。
“姐姐。”
“嗯?”
“晚一些,好不好?”
“我们先回长安。我也有……非做不可的事。我给你找别的身体,好不好?”
白芷没有说话,只轻轻叹气。
她的眼睛里是梅丘上方的星辰。
星辰,是千山万水不变的,江南的星空和巫蛮其实没什么两样。
向北斗所指的方向逆行八百里,越过一条名为侵离水的湍急大河,就到了巫蛮故地,如今大魏治下的临尘郡。
走官道,大抵需要十五天才能从延陵抵达,但鸟会飞得更快一些。
寒山蓄养的雪鸽落到徐回肩头时,他们还在荒郊野店投宿。
店家问他们要几间房,徐回刚张了口,一个“三”字还没说出来。
青蘋就抢先道:“两间。”
这一路风餐露宿,枕天席地,就算遇到一两处客舍,徐回都趁她不备,要三间房,半夜锁死了门窗,不许她爬。
何意?
烈男怕缠娘是吧。
知道自个儿把持不住?
这下要了两间房,看他怎么办,难道把她推去和秦空谷同住?
身旁人眼波潋滟,徐回喜她生气盎然,又无奈她见缝插针,十分嚣张,于是只叹气,伸手去取过鸽子脚环上的信。
他有点惊讶:“这么快就写信了?”
匆匆扫过一眼,将信递给青蘋,“给你的。”
“嗯?”
她还没细看,听见徐回越过她向秦空谷吩咐:“今晚你同我住。”
?!
一声满怀怨念的:“喂!”
她还没来得及发出。
三双眼睛循声望向门口。
稻草檐下,立着一个下裳全是泥点子,戴着青竹斗笠的瘦高身影。
“我说,”
那人摘下了斗笠,长呼一口气,“你们有马是跑得真快啊!”
青蘋按住胸口。
她只觉得心脏都要伴随喜悦的呼喊跳出来了。
“重泽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