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格叫谁阿尔法德？是我认识的那位阿尔法德吗。

我僵在原地，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却动弹不得——阿拉戈克的钳爪正牢牢扣着我的肩膀。

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你在和谁说话？还有谁在？”我问道。

海格没有回答。倒是阿拉戈克抢先开了口，声音阴恻恻的：“现在终于看清楚她真实模样了吧？不止是你，我们也都是。如果不是克莱夫那封信，我们还得被蒙在鼓里多久啊。我们都把她当朋友——她呢？她把我们都当傻瓜了。”

“没有这回事。只是当时情形不太一样……”我试图解释。

然后我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布莱克少年从树影深处走出来，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几缕深褐色的发丝缠绕在白皙的脖颈上，风衣下摆被夜风吹起，翻卷如翼。

我们对视了片刻。

他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我的身后——阿拉戈克的方向。一丝惊讶掠过他英俊的面庞，他脱口而出：“好大的蜘蛛啊……”

阿拉戈克显然被这句不着调的评价噎了一下，螯肢在空中僵了半秒：“布莱克先生，这不是重点！你听见她刚才承认的那些事了吗？”

“你能先放开安娜吗？”阿尔法德说道，“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的交谈，对她并不公平。”

“其实我也不赞同这么做。”海格摸了摸后脑勺，小声咕哝道，“不然……你知道的，我们拿她没办法……”

“你们这么多人，我插翅也逃不出去。”我僵着脖子说道，“放开我吧，我会好好待着的，我保证。”

“我相信她这句话是真的。”阿尔法德接话。

海格犹豫了一下，朝阿拉戈克递了个眼神。

“好吧，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认为——万一她耍什么小花样，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阿拉戈克气鼓鼓地嘟囔着，爪子终于从我肩膀上缓缓挪开，几乎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绒毛擦过我的衣领。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疼的肩膀。

阿尔法德站在几步之外。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从北大西洋的火龙岛回来了？”我先开了口，“一切还好吗？有受伤吗？我记得原本是你约我见面的——怎么他们也来了？”

阿尔法德的脸上闪过一丝亮色。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又像是记忆里那个少年了——骄傲、温柔、不懂得如何在人前掩饰真实的情绪。“我就知道你还是关心我的。”他说，笑意却在唇角停留了不过片刻，在海格的猛烈咳嗽暗示声中，又黯了下去，“今天的事……三天前克莱夫给我们写了信。他说桃金娘的事件并不简单，可他也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都想弄清真相。”

原本我想要热切地去拉阿尔法德的手，一听到“克莱夫”这个名字，脸立刻沉了下来，缩回了原本伸出去的手。

“你的意思是，克莱夫的处境，比我更重要？”

“我……”阿尔法德眼巴巴地看着我放下的手。

“等等——你们在说什么？”海格目瞪口呆地来回看着我们俩，“刚、刚才要说的，不是我们被陷害的事吗……”

我没有理会他，语速越来越快：“是的，阿尔法德，就是这样。桃金娘事件已经盖棺定论，我们不要让过去的事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影响你的未来。如果你一定要掺和——你们的家人也会阻止你的，对不对？你想想沃尔布加会对你说什么……”

“安娜。”阿尔法德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克莱夫也曾是我的朋友。那时候我把他藏起来了——是你发现了他的位置吗？”

“没错。”我没有犹豫，“你有段时间对狐狸毛过敏——我就猜到是你把克莱夫藏起来的。”

“所以你是有意帮助马尔福掩盖整件事情真相？即使知道海格和克莱夫是无辜的。”

“是的。”

“你知道杀害桃金娘的凶手是谁吗？”

“我无可奉告。”我抬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听着，讨论真相对我们并无好处——”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认识汤姆·里德尔。”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也许……在我遇见你之前。”

我愣了一下，为阿尔法德的敏锐感到吃惊，心底涌上来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恼怒的情绪。

海格望着我，嘴巴微微张开，想插话却不知该从哪里开口。

阿尔法德将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儿，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么？”他问。

“什么？”我不明所以。

“很多事情，你从来没有提起过。”阿尔法德像是在自言自语，“包括你和马尔福和里德尔原本就很熟，包括你总是有一套自己的行事计划……还有别的吗？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没有说话。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安娜。”他喃喃地说着，习惯性地想要握住我的手——

我后退了一步。

他抓了个空。

风吹起我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我用力眨了眨眼，不知道是因为发丝遮挡了视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的脸在我眼中变得模糊起来。

“现在我回答你，布莱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得多，“这就是我。我不需要心怀太多善意——我只需要足够的利益，和合乎时宜的感情，让我能继续往前走”

我深吸一口气，“阿尔法德，即使我和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你也不会真正了解我——你也不会去想，我为什么会那样做。我帮了你很多忙，替你解决了很多麻烦——但那不代表我整个人都属于你。”

我认真地看着他，“我也有我自己的立场和选择。所以我对你隐瞒自己的事，如果你要真相——这就是全部了。”

“足够的利益……”阿尔法德抓住了这个字眼，“你第一次接近我，也是因为这个？我不太明白。”

“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吗？”我问道。

我看见阿尔法德的眼里闪过迟疑——那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式的迟疑。他似乎并不想听。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不”。

我没有给他机会。

“是的。没错。就是你说的那样。”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接近你，就是为了利用你。因为当时我在学校里名不见经传，我不希望自己被人瞧不起——成为你的女朋友就不一样了。”

不只是阿尔法德——海格和阿拉戈克也呆在了原地。他们似乎很意外会听到这种事。

“她……她就是一个自私傲慢的女人！”阿拉戈克一时不知道该用哪条腿捂住嘴巴，最后几只螯肢同时抬起来，发出了一声近似哽咽的声音，“布莱克先生，她根本不喜欢你！呜呜……你真的太惨了……”

阿尔法德像被钉在了原地，月光下那张脸几乎变得透明。

“你……”

“分手吧，阿尔法德。”我抬眼说道，“你看，这就是真实的我。你并不喜欢这样的我——你喜欢的是那个永远对你包容、理解的安娜。可她从来就不存在。”

“等等——今天我们并不是要说这件事……”海格终于回过神来，急忙摆手。

“还有你，海格。”我转向他，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你们抓住我有什么用呢？桃金娘不是我杀的，你和阿拉戈克也不是我直接陷害的。克莱夫被休学，是因为他违规使用阿尼马格斯且未在魔法部注册——这里哪一件事直接和我相关？”

我的眼神一一从他们身上掠过。

“正义的伙伴们，你们该去找那些真正该承担责任的人。比如说——魔法部事件调查司和霍格沃茨的校董们。他们哪一个，都比我‘不无辜’得多。”

我举起魔杖，缓缓后退了几步，“放我回去。如果我失踪了，学校一定会来找我的。到那时候，你们的麻烦也不小。”

“安娜……”阿尔法德还想说什么。

“闭嘴。”我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冷，“我们的事到此为止了，明白了吗，阿尔法德？就算我利用了你，我也替你解决了不少麻烦——我们扯平了，不是吗？”

阿尔法德没有说话，他望着我眼睛闪了闪。

“在我身上是得不到真相的。因为真相并不重要。”我说，“以你们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对抗那些真正该对付的人。明白吗？所以，不要再找我了。当然如果你们让我走，今天的事，我也不会透露出去。”

我看向阿拉戈克，换了一种口吻。

“阿拉戈克，你该回禁林里，永远不要出来。你现在……”我斟酌了一下措辞，“真的怪吓人的。”

阿拉戈克：“……”

我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海格站在原地，大手垂在身侧，倒是显得有一些迷茫和沮丧。阿拉戈克有些着急，但它也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做——今天的计划似乎只是一时兴起，却没有好的收尾方案。

阿尔法德看起来很受打击，站在那里没有动。

没有人要拦我。

我后退了几步，转身——跑了出去。

跑出几步后，我忍不住回了一下头。他们还站在原地，没有人追上来。

于是我的脚步更快了。

我听见阿尔法德喊了一声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停下。

我奔跑在来时的路上，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枯枝和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月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银色光点——我踩过那些光点，像是踩出了一条通向前方的路。

一种迟到的、灼烧般的情绪，从胸口一直蔓延到眼眶。

我没有停下脚步。

没关系。我对自己说。

不必让所有人都理解我。如果无法忍受那些目光，那就奔跑吧，把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只要跑得够快，就不会再被那些糟糕的事情追上。这样想着，脚步竟真的变得轻盈起来。

禁林的风带着松脂和青苔的气味，穿过我的头发，扬起我的衣角。月光在脚下聚集起来，连同一整片幽深的夜色，都在陪着我一起向前。

……

对阿尔法德说出那番话之后，我却感觉前所未有的放松。我把双面镜锁进抽屉最深处，又在上面压了两本厚厚的书。

我不知道海格会做什么，他们看起来如此不甘心。以他们现在的处境，想为桃金娘的死亡翻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们在禁林里的那次围堵，本身就是走投无路的证明——分明是溺水者胡乱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可就算他们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魔法部从来不在乎真相。这世界就是这样的：有人装聋作哑，只为了自己的好处。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寻常的生活。

古代魔文课上我托着腮，晃动的羽毛笔在眼皮底下记录下格雷教授强调的重点内容。突然，一道阴影掠过窗户。

起初我以为是什么体型庞大的鸟——也许是某只迷路的猫头鹰，或者禁林里飞出来的不知名生物。就连格雷教授，也只是敲了敲魔杖，让大家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

下一秒，那道阴影猛地撞上了玻璃窗。

“哗啦——！”

巨响在教室里炸开，碎片四溅。尖叫声响起，有人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靠窗坐着的一位男生不幸被掉落的玻璃砸中，他本能地抬手去捂，等到抬起头时，整张脸上全是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哦——瞧那副样子，可真够倒霉的。”

我身旁一个细细的女声慢悠悠地响起。那是奥菲莉·德拉克罗瓦，刚从法国来的转校生，据说是那位赛尔温的远方表妹，她自认为是霍格沃茨时尚引领人物，看不上苔丝和她的小团体，她嫌她们的装饰“像是上个世纪祖母压箱底的货色”，还说自己的每一件配饰都是限量版。可想而知，两个女生撞在一起时必定火花四溅。

“刚才飞过的那是什么东西？”奥菲莉歪了歪头，倒不怎么害怕，反而饶有兴致。

“让一让——让一让！”

格雷教授拨开人群，快步走到受伤的男生身边。她蹲下来，查看伤口后，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冷静，孩子，你伤得不轻。必须马上去医疗翼。”她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有没有人愿意帮忙送他一趟？”

我看见奥菲莉捂着鼻子不经意间挪了挪位置。

男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片触目惊心的猩红，嘴一瘪，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我的脸……我的脸被毁了……”

大伙儿纷纷别过脸去，生怕他把鼻涕眼泪蹭到自己身上。没有一个人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