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句话对着汤姆脱口而出时,我的内心忽然归于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潮水退去后的海滩——那些翻涌的浪花消失了,留下湿润而平坦的沙面。
在拥抱汤姆的那一刻,我仿佛也正在被拥抱着。这种感觉很奇特。它甚至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振奋。就像在密不透风的裂缝中,终于有一道阳光透了进来,带着微微的暖意。
原来我一直都渴望听到的话,也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在回去的路上,镜子告诉我,它发现了魂器伪装之下原本的模样——那枚戒指是一颗复活石。
“复活石?”我只觉得耳熟。
“死亡圣器之一。它能召唤死者的灵魂。只是那小子一定也注意到了上面的魔法符文。不然他完全可以把它扔掉!”
我想起火焰熄灭后,汤姆捡起那枚戒指的样子,那个英俊的少年看起来虚弱而疲惫。却还是低头亲吻了我的额头,试图安抚我的不安,“别担心,安娜,”他说,“以后不会做让你担心的事。”
现在想来,他很可能是发现了复活石的秘密,才用那个吻来掩盖自己内心的真实动机。
“没错!主人,你终于看清了!他就是一个狡猾的男人!真相就是——除了我以外,别的男人都不可信!”镜子说道。
“他会用复活石做什么?”
镜子告诉我,比起魂器的局限,谁能同时拥有三件死亡圣器,谁就能成为真正的“死神的主人”,拥有最强大的力量并且超越生死的界限。
“复活石就在他的手中。他不可能只满足于得到这一件,一定会踏上寻找另外两件圣器的道路,不择手段地找到它们并占为己有!”
“汤姆他要死亡圣器做什么。”
“你要问死亡圣器的用处,落在坏蛋手里当然可以干很多邪恶的事情!这种东西就不能落在他手里!如果不阻止他,这个世界就要灭亡了!”镜子说得怪夸张的。
我却不那么认为。“你不是说死亡圣器需要集齐三件吗?另外两件可不容易找到。那么多巫师找寻了几百年,不也没有结果。”
镜子哼哼了几声,“等着瞧吧,那小子可不会随便放弃……”
回到马尔福庄园后,我和镜子都不吱声了。
因为我看见阿布拉克萨斯就站在大厅中央,黑色大理石地面将他的身影拉得沉重而严肃。他手里握着一根手杖,白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看上去已等了很久。
我穿着那条沾染了乡野气息的裙子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我身上。我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我意识到,自己今天原本应出席的一场晚宴——很明显我忘记了。阿布拉克萨斯热衷于让我参与各种社交,比起老马尔福那一辈的矜持懒散的做派,他比他父亲更有野心,也更积极参与各种生意和实务。可在我眼里,晚宴与沙龙远不如汤姆的事情重要。
又或许是我低估了阿布拉克萨斯对我的忍耐限度。
“安娜·沙菲克。”阿布拉克萨斯说道,“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模样。”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素色的裙子沾了篝火的灰烬,裙角不知何时被勾破了几道口子,头发也一定乱糟糟地散落在肩头。
“我……我出了一趟远门,那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如果你指的是我因此错过晚宴,我感到很抱歉。”
“让我来猜猜你在想什么。”阿布拉克萨斯眼里是近乎冷淡的笃定,“你一定不服气地认为,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你自己的事情,比马尔福家的事情更重要。”
我很奇怪他会突然这样说。
“诺比。”他忽然唤了一声,手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那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荡开。
一个家养小精灵畏畏缩缩地从角落里走出来,身上只裹着一块勉强遮体的破布。她的耳朵耷拉着,那双圆鼓鼓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惶,双手不住地颤抖。
“诺比一直在……等待主人的召唤。”她的声音很细。
“你没有看管好沙菲克小姐。”阿布拉克萨斯慢条斯理地说,“她擅自离开庄园,你没有向我报告,你应该受罚。”
诺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双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但她没有求饶,只是认命般地弯下腰,背对着阿布拉克萨斯,瘦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
阿布拉克萨斯抬起手腕。
咒语像鞭子一样抽在诺比身上。诺比痛得哭了起来,发出微弱的哀鸣。可阿布拉克萨斯并没有停手,反而一下比一下更重。
我的目光落在诺比身上,忽然注意到——她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了自己的肚子。那微微隆起的弧度在衣服下若隐若现。
“不!”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等等!她……她怀孕了!你不能这样对她。”
阿布拉克萨斯的手杖停在半空中。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我,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主人做错了,自然是仆人受罚。”他说,“每一个错误都有代价,只不过付出代价的人,不一定是犯错的那个人。我的妹妹,你现在知道了吗?”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愤怒像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翻涌。我想冲上去夺下他手中的手杖,砸碎那张英俊而冷漠的脸——可最终那些激烈的情绪全都化为了无力感和暂时的隐忍。
只是我无法忍受诺比的遭遇,冲上前去从背后抱住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精灵,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替她,挡在了阿布拉克萨斯面前。
没收回来的那一击落在我背上。痛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你这是做什么?”阿布拉克萨斯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诺比在我怀里哭泣,声音断断续续,“诺比不值得主人这样对待自己……是诺比没用……是诺比没有看好小姐……”
惩罚没有再落下来。阿布拉克萨斯停下了手。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将诺比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我抬起头看着他,让声音听起来顺从而讨好:“哥哥,我下次一定不会随便跑出来,我一定听你的话。我一定将马尔福家的体面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我知道这是阿布拉克萨斯想听的话。
“最好是这样,我的妹妹。”他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你要明白,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沙菲克,而你必须付出所有的努力去证明——你才是无法被替代的那一个。”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雷雨。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被疲惫拖进了一段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第二天清晨,花园里的花朵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新艳丽,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我望着那些花在雨后重新挺立的姿态,心中暗自下决定,要在被目光不曾扫过的角落里,在那些被规矩压出的狭小缝隙中,就像雨水渗入石缝,像根须穿过土层,脉络里流淌出的汁液,不动声色却一寸一寸地向前蔓延,最终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
阿尔法德常用用双面镜和我交流。他与我分享自己准备动身出发前往火龙岛,并提前准备了许多东西,然而每当他出发的当天都不翼而飞。
“我的龙皮手套变成了两只左手的,上次,我的帐篷里莫名其妙地多了三个破洞。这次更过分——我那双龙皮靴子,有一只里面竟然塞了一只发霉的咸鱼!”
阿尔法德怀疑是克利切干的,因为每次要出发前,克利切总是在他背后阴恻恻地念叨,“阿尔法德少爷不该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布莱克家的继承人不需要做什么探险家。”
“除了他还有谁?”阿尔法德气鼓鼓地说,“我想把他塞进行李箱里一起带走,这样他就没法捣乱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个叛徒!”阿尔法德声音里带着愤慨又带着一丝委屈,“他早就把我所有的心思告诉了沃尔布加!沃尔布加给克利切下了咒语——如果我把克利切偷偷带走,我的行踪会随时暴露在她面前。她甚至能知道我在哪个地方扎帐篷、吃了什么东西、上了几次厕所!”
“那你会放弃吗,阿尔法德。”
阿尔法德扬起下巴,“安娜,我受够了阴森森的老宅子,那些发霉的挂毯和唠叨的家养小精灵。我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火龙岛。”
“你确定一个人去吗?”我不免有点担忧。
“男人就该独自面对荒野。”他信心满满说道,“听说火龙岛有探矿嗅嗅,普通嗅嗅的亚种,对龙类喜爱的矿石反应更大,也许我能跟着它找到龙巢。”
开学后的一天晚上,我在宿舍再次打开双面镜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让我差点没认出来的脸。
阿尔法德正躺在自己房间里,脸上有几个大大小小的红肿脓包让原本英俊的脸蛋面目全非。
我笑出了声。
“安娜,你在笑吗?我应该看错了,你一定不会笑话我的。”他右眼一个肿包几乎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当然没有,”我努力板起脸,“我在担心你,阿尔法德。真的,所以你这是怎么了?”
他叹了口气,那模样看起来滑稽极了——因为连叹气都会牵动脸上的脓包,让他疼得龇牙咧嘴。“我走出家门没多久,路过一片沼泽地。那片沼泽看起来很普通,我一脚踩上去,结果那些泥巴像活的一样,拼命把我往下拽。情急之下我使用了漂浮咒。但方向没控制好,直接撞上了沼泽旁边的一棵大树。那棵树上有个………毒蜂窝。”
“所以你被毒蜂叮了?”
“是一整窝!”他悲愤地说道,“我感觉有几百只蜂追着我叮!我跑了整整一英里才甩掉它们,然后发现自己又迷路了,只好用门钥匙回了家。”
“阿尔法德,不如你还是在家里待着吧。”
“问题不大,这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小挫折。”他说道。
又过了一阵子,当我再次打开双面镜时,少年看起来好了一些——脸上的脓包已经消失了,英俊的脸庞不再像从前那般神采奕奕。他坐在一顶帐篷里,裹着一条毯子。
“外面刮了好大的风,我感觉帐篷随时都要被掀翻。”
“阿尔法德,你在哪里呀?”
“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大概是某个森林的边缘。我的靴子丢了一只。”
我正想安慰他几句,突然听到镜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那声音刺耳而悠长,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那是什么?”我紧张地问。
阿尔法德的脸色微微发白,“我不知道,但听起来……很大。”
又是一声鸣叫,这次更近了。阿尔法德猛地转头看向帐篷外面,我也跟着紧张起来,仿佛能透过那层薄薄的帐篷布,看到外面漆黑的森林和盘旋在空中的巨大黑影。
“那可能是……秘鲁毒牙龙。”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它们的叫声像号角,而且非常响亮。”
“梅林保佑我的帐篷不要被它叼走。”他说道。
“阿尔法德,比起那个,你得保佑自己不要被叼走才对。”我严肃地说。
“秘鲁毒牙龙会吃人吗?”
“我只是打个比方。”
“那你不如打一个好听的比方,安娜。”
过了一个月,阿尔法德联系我的次数明显少了。有时候一连好几天他都没打开双面镜。
我默默祈祷他还活着。
直到有一天深夜,我正在宿舍看一本关于变形术进阶的书籍,双面镜突然亮了起来。
阿尔法德的脸出现在镜中,下颌线条更显利落。深褐色的发丝垂落在肩上,衬着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安娜。”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睡了吗。”
我放下书,仔细打量着他,“你看起来好像被巨怪追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