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在哪里吗?你一定不敢相信,我真的上了火龙岛——那地方简直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一天之内就能看到垂直的雷暴,闪电直直扎进大地。山腰是温带云雾森林,火山口是岩石和硫磺地,还有一座活火山!一名驯龙人带我走进了熔岩隧道和洞穴……我遇见了瑞典短鼻龙和绿龙,它们对巫师很友好,巨型火蝾螈是它们最爱吃的点心。可以拿来投喂它们。”
阿尔法德说得兴趣盎然,声音里带着热切和兴奋。
“听起来很不错,布莱克,你终于实现了自己愿望的第一步。”
“除了那些,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我给你带了礼物。”
那是一片石头——不,不是普通的石头。它在昏暗的帐篷里微微发着光,表面有着火焰般的纹路,像凝固了的晚霞。
“这是岛上的一块石头。是短鼻龙送给我的礼物。它的孩子被卡在岩石缝里,我将它抱了出来,治好了幼龙右翼根部的伤口,短鼻龙从火山底衔来这石头送给我,它可是由岩浆浇灌几百年后凝固成的——非常珍贵的魔法材料。”
我诧异于他会在那么危险的地方给我带东西。
“这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举动!太令人惊喜了……”我说道。
少年兴奋地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阿尔法德。”我想着他也许是说累了,却听见他说,
“我想你了,安娜,我们见一面吧。”
……
我以为阿尔法德只是心血来潮随口一提。毕竟他可是远在北太平洋的岛屿,然而没过几天,一封折成纸鹤的信歪歪扭扭地飞进了我的领口。我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迹:“今晚九点,禁林深处,等你。——阿尔法德·布莱克。”
我不由吃了一惊。阿尔法德真的来了?
我并不想在大晚上往禁林钻,那里可真不安全。话虽如此,晚自习结束后,我还是出了门。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纸鹤,往空中一抛。它晃晃悠悠地飞起来,在前面慢吞吞地给我带路。
那是一条我从未走过的路。
起初还是熟悉的小径,两旁种着灌木丛,月光还能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渐渐地,路面变得崎岖起来,是粗粝的泥土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层层叠叠的树影吞没。如果在这里迷了路,恐怕真的走不出来。
阿尔法德真的会来这里等我吗?
一个奇怪的念头忽然从心底浮上来。我停下脚步,纸鹤在我前方盘旋了两圈,歪歪斜斜地落在一根低垂的树枝上。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回去时,前面的树丛里闪过一个身影。
那身影极快,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布莱克?”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树林里显得单薄。
没有人回答。
我小心翼翼地朝前面方向靠近。月光从头顶的树隙间漏下来,我看见一道影子正缓缓朝我移动。
我假装没有发现,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做出毫无防备的样子。手指却悄悄伸进口袋,握住魔杖。一步,两步,三步——我猛地转身,魔杖已经举起,咒语几乎到了嘴边——
可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脖子上搭上了一个东西。
尖锐的。毛茸茸的。
像一根粗壮的针抵住了我的喉咙。
我的身体僵住了,脖子顿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让那尖锐的东西刺进皮肤。我用余光往旁边瞥了一眼——
一个庞大的黑影笼罩着我。月光照在它身上,八只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反光。
我明白了。
那是一只八眼巨蛛。
八只毛茸茸的长腿撑在地上,每一根都比我手臂还粗,关节处覆盖着坚硬的甲壳,末端的尖刺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它微微俯下身,带着腥味的气息喷在我的头顶。
一只蜘蛛可以长得这么快吗?
“阿拉戈克!”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树林深处传来,紧接着,一个身影拨开树枝走了出来。
鲁伯·海格。
他粗呢大衣上沾满了松针和碎叶,像是已经在树林里站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副憨厚温和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沉重的神色。他看了看阿拉戈克,又看了看我。
“你不要伤害她,”海格对八脚巨蛛说道,“我们今天只是为了弄清真相。”
“好久不见,海格。”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阿拉戈克脚上的尖刺就抵在我肩窝,微微陷入校袍的布料,只要它再用一点力,刺穿皮肤,毒液注入——变成尸体,被禁林的落叶覆盖。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为什么是你们……阿尔法德呢?”
“我们以阿尔法德的名义传的信息引出你。”阿拉戈克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嗡鸣感,“菲尔德——哦不,该称呼你为沙菲克小姐,马尔福家收养的女孩。”
我咬紧了后槽牙。
“我并不想伤害你,”阿拉戈克继续说道,“我们只是想知道——关于桃金娘事件的真相。”
“阿拉戈克,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聊……”
“不要伪装了,安娜。”海格打断了我,“如果不是克莱夫写信告诉我,我可能还被你蒙在鼓里。”
“克莱夫?他怎么了!”我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他说自己被清洗了记忆,”海格声音沉甸甸的,“不过他还是想起了一点片段——虽然很艰难,只能获取非常微小的记忆——他觉得不太对劲,马上写信联系了我。”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说出下一句话的力气。
“桃金娘的死与阿拉戈克无关这件事,你也是清楚的,对吗?”
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头顶的叶子簌簌地抖了几下,落在那只抵着我喉咙的毛茸茸的腿上。
“不,怎么会。”我听见自己说,“我一点也不知情。你忘了吗,海格,我当时还帮了你一手。”
海格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那双湿润的、圆圆的眼睛里写满失望。
“海格,你还不动手吗?”阿拉戈克说道。
海格沉默了几秒,然后无奈地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在他巨大的身躯上显得格外笨拙,但我笑不出来。他朝我走过来,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他弯下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透明的银色光泽。
瓶口伸到了我的嘴边。
我想要挣扎。
“别动,女士。”阿拉戈克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你最好配合一些,不然毒刺就会进入你的皮肤。”
我僵住了。
海格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还是稳稳地将瓶口抵住我的嘴唇。冰凉的玻璃触感传来,紧接着,一股略带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了下去。我忍不住咳了两声,那液体凉丝丝的,顺着食道一路往下流进胃里。
“这是什么?”
但很快就用不着问了。因为一种奇异的感觉正从胃部蔓延上来,沿着血管爬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到舌根。我的嘴巴变得奇怪地活跃起来,像是有无数句话挤在舌尖,争先恐后地想要跳出去。
“桃金娘的死与你有关吗?”海格问。
“和我无关。”我的嘴巴抢在脑子之前张开了,声音清脆得让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不是我干的。”
该死。是吐真剂。
“克莱夫呢?”海格的声音颤抖了一下,“赶走他——你是不是也有参与?”
“是的。”我的嘴巴像上了发条一样,一字一句地往外蹦,“我将他的行踪透露给马尔福,并带着他找到了克莱夫所在的地方,抓住了变形成为狐狸的克莱夫。这样一来,他就无法搅乱听证会了。”
我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嘴巴,只能绝望地瞪着眼睛。
海格深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的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阿拉戈克的身体在发颤。八条腿微微弯了弯,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很担心它的爪子会失控刺进我的皮肤里。
“安娜。”海格的声音哑了,“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知道一切真相。”我的嘴又张开了,“我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赢得马尔福的信任。我想要接近他。而阿布拉克萨斯的父亲是校董,他们都希望能够将事情解决,不让学校关闭,我们刚好各取所需。”
我看见海格的眼睛彻底红了。
可怜的海格。如果没有这该死的吐真剂,也许我还能编出几句漂亮话安慰他,或者至少,让这一切不要看起来这么残忍。
“可是——”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们明明是朋友,不是吗?”
“克莱夫也是你的朋友……”他抬起巨大的手掌,用力搓了一把脸,“阿拉戈克好不容易逃出来,不然它早就被碾成碎片了。而我,我因此退了学,差点无处可去。更不要提克莱夫了。他只是想要让大家知道真相,他有什么错……”
“抱歉,海格。”我听见自己说,“也许现在说这个并没有什么用。那时候的我,急需要一个机会。而且——有人需要我这么做。我得帮他。”
“除了马尔福,还有谁?”
海格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还有谁?”
我死死咬住嘴唇。可那三个字还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汤姆·里德尔。”
海格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我就知道是他。当时在听证会上,是他指认的我。”他喃喃地说。
“哦,海格。我没什么好辩解的。可你们这样对我对扭转事件是没有帮助的,而且……你们绑架我……是违反学校规定的。如果你们对桃金娘的事有意见,应该提交意见给魔法部,或许那样会更适合……”
吐真剂的效果正在消退。舌根不再发痒,嘴巴又变回了我的嘴巴。我几乎要松一口气了。
可就在这时,海格抬起头,越过我的肩膀,朝我身后的某个方向说道,
“你都听到了,阿尔法德。你应该都听到全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