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地盯着信上的“抛弃”一词,仿佛此刻自己也有了选择的权利。如果两年前父亲生病的时候,我也能被当做真正的女儿陪伴在他身边;如果他们没有把我遗忘在学校的宿舍里,让我独自度过一个又一个无人问津的假期;如果我毕业之后能回到菲尔德庄园,回到埃莱娜身边,我们像小时候那样一起摘玫瑰、一起吃布丁、骑马……那么我不会将马尔福的提议当成一回事。
可是没他们从未真正记得我。
庄园的花已经枯萎了。在我离开的那些年里,没有人照料那些蔷薇,它们便自顾自地凋谢了,埃莱娜呢?她大概已经嫁去了某个体面的人家,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陌生人的手臂。她会偶尔想起我吗?我脑海中浮现某个夜晚推开菲尔德屋内的大门,看见埃莱娜坐在壁炉前,冲我扬起那张熟悉的脸。
我也变了。我已经不是当年被领进菲尔德庄园的布伦达了。现在我从菲尔德变成沙菲克,有了选择的权利。哪怕是阿布拉克萨斯带有目的的利用,也是命运丢给我的一根稻草——我也要尽全力地抓住它。
我铺开信纸写下回信。握着羽毛笔指尖在颤抖。我感受到了一种极深的软弱。不是恐惧,不是退缩,而是一种蜷缩——像藏在花瓣中央的花蕊,娇嫩、脆弱,被层层叠叠的花瓣包裹着。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展开花瓣,去迎接真正的狂风暴雨,也去迎接真正的阳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数着猫头鹰回来的日子,阿布拉克萨斯的回信来得并不快,他不是一个会迁就别人的人。
阿布拉克萨斯说,想要彻底抹去“安娜·菲尔德”的痕迹,捏造一个纯血统的身份,并不难。他买通了魔法部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负责处理巫师出身登记的工作人员,以及威森加摩档案管理处的一位职员。在他们的操作下,我那份被放在档案室里的出身材料会改写。
于是,故事的真相变成了这样:许多年前,沙菲克家的夫人生下了一个女婴。那本该是家族中兴的希望。可就在孩子出生后不久,家族的仇敌——某位狼人——袭击了他们的宅邸。混乱交战之中,女婴被夺走了。沙菲克夫人拼尽全力寻找,荒野上只剩下一只沾着血的小小鞋子。
所有人都以为孩子死了。
阿布拉克萨斯告诉我,真正的孩子确实死了。女孩大约在十岁的时候,就死于饥饿和疫病。她的身体被草草掩埋在一片不知名的树林里,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而我将代替她活着。
安娜·沙菲克。一个全新的名字,一段全新的人生。
阿布在后续的信中,将沙菲克家族的情况详细告知我。
沙菲克家族的起源可追溯至九世纪的阿拉伯半岛。祖先易卜拉欣·沙菲克是一位精通元素魔法的巫师,他凭借操控沙与风的能力,在沙漠贸易中建立起家族的第一桶金。此后数百年间,沙菲克家族垄断了魔法沙漠贸易,业务扩展到和麻瓜的交易。
十四世纪,家族族长与意大利巫师世家联姻,家族贸易版图由此扩展至欧洲,专门从事稀有魔法材料流通。
十七世纪末,随着国际保密法《国际巫师保密法》的实施和麻瓜世界大航海时代的到来,传统的贸易路线发生了变化。沙菲克家族意识到,他们需要更接近魔法世界的政治中心。家族的一支率领族人迁居到了英国伦敦。此时的英国魔法界,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魔法部刚刚在伦敦建立,纯血统家族的权力格局正在形成。马尔福家族凭借与麻瓜贵族的交往积累了巨额财富,布莱克家族以其高傲和血统纯洁性自居,而沙菲克家族作为后来者,选择了谨慎的边缘策略。选择了魔法部中一个不起眼但至关重要的部门——国际魔法贸易局。沙菲克家族的成员开始在这个部门任职,利用他们几百年积累的贸易经验和人脉,逐渐在魔法部的边缘地带经营起了自己的势力。在此期间,他们与马尔福家族交好,甚至几度联姻。
然而,财富与影响力无法阻止血脉的枯竭。自十八世纪起,沙菲克家族子嗣日益稀少。各分支家族成员或染恶疾,或遭意外。有人说他们曾招致诅咒,也有人认为这是血脉自带的恶病。
进入二十世纪,沙菲克家族地位已经大不如前。他们的财富依然可观,但人丁的凋零让这个家族几乎退出了政治舞台中心。到了沙菲克夫妇因疾病双双去世后,扎根在英国的沙菲克家族,只剩下年迈的沙菲克老夫人。她独自住在伦敦郊外一座日渐破败的庄园里,她本以为自己将带着家族的最后荣光走进坟墓。直到马尔福带来了一个消息——她的孙女,那个在多年前被仇敌狼人夺走、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去的孙女还活着。
老太太在临终前委托马尔福家替她完成心愿,对于精明的马尔福来说,这是一个一举两得的契机,既能通过收养建立良好的名声,又能趁机将沙菲克家的资源纳入手中。
而对于阿布拉克萨斯来说,他烦恼的是,如何找到最适合的人选。
不过这个问题也得到了解决。
来年的春天,我跟在阿布拉克萨斯身后,走进了马尔福庄园。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那座庄园。修剪整齐的草坪,幽深的林荫道,黑色的大理石砖铺就的大厅。水晶吊灯垂下来,烛火映照在石壁上,透着一种冷冽的矜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古老家族的华丽而腐朽气息。
马尔福夫妇在大厅迎接我们。老马尔福先生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像在打量一件即将被摆上货架的商品。他的妻子倒是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她走过来,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阿布拉克萨斯告诉我,马尔福家将以收养的名义让安娜·沙菲克住在这里。他们将为安娜·沙菲克举办一场十六岁的生日舞会,并在这场舞会上正式公开身份。我的真实年龄是十七岁——因为晚入学一年,我比同龄人年长一岁。不过这倒无所谓,重要的是,从今往后,我就是安娜·沙菲克。英国巫师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收到请柬,所有人都将知道,沙菲克家失散多年的女孩回来了。
没有人会知道,那个站在蛋糕前、穿着礼裙的女孩曾经叫布伦达。
我从镜前转身,裙摆随之轻轻旋转。因为没有内衬裙撑,浅白色的丝绒的自然垂坠让裙摆在脚踝处形成柔和的褶皱。这是马尔福家为我定做的礼服。
裙子紧贴腰背,从肩胛骨下方至腰线,镶嵌着一排细密的、由哑光银线编织而成的盘扣。丝绒腰带从两侧延伸至背后,在脊背的凹陷处交叉。
可那蝴蝶结还没系上。
我抬手摸索着向身后探去
身后的丝带被人捧起,手指轻轻按压住腰侧,随后腰带被一股力量交叉、拉紧,腰间的肉一寸寸地被收拢,肋骨被缓缓地向内推挤,
从镜子里,我看到了身后的人。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站在我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他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礼服长袍,里面是领口挺括的白色衬衫。铂金色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侧脸。
我扯了扯嘴角,努力让那个笑容看起来自然真诚。
“这衣服可真漂亮!我很喜欢!”
“你是安娜·沙菲克,也是马尔福家收养的孩子,我的妹妹。”阿布拉克萨斯审视着镜子中两个人的身影,“等会儿舞会开始,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我想告诉他,这事我最熟悉了。扮演,讨好,戴上一副恰到好处的面具,说一些好话,这是我早就学会的技能。
但这话我没有说出口。
阿布拉克萨斯又拉紧了腰带。
这让我几乎喘不过气,不得不挺起腰,收紧腹部,把脊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他这才满意地松开手,退后半步,“你得适应这些,好看的东西并不一定让人舒服。”
“好的,哥哥,我会记住你说的话。”
生日舞会在马尔福庄园宴会大厅举行。底下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时,我微微抬着下巴,让自己的身形像一株花茎般流畅挺拔。
阿布拉克萨斯朝我伸出手。
我将手放了上去,浅白色裙摆滑过台阶。我们并肩走下楼梯。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它们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脸上。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瞬间。
被凝视的、被羡慕又被掂量的瞬间。
那些被邀请的人群中,大部分是纯血巫师家族。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几声克制的笑声。也有不少熟悉的面孔,苔丝站在靠近壁炉的位置,穿了一件黑色的礼服,苏珊娜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把扇子,看见我时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尔法德·布莱克正端着一杯蓝色的饮料,他正用吸管搅动着杯子,大概是听到了身旁有人低声说“那个女孩下来了”,于是抬头看向楼梯的方向。看清是我之后,他被饮料呛到了。站在他旁边的埃里克·莱斯特兰奇用力拍着他的背——结果阿尔法德咳得更厉害了。
老马尔福先生从阿布拉克萨斯手中接过了我的手。
“各位尊贵的来宾。”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今天邀请各位前来,我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
“众所周知,库姆里多女士一生致力于两件事。第一,是龙痘疮、散花痘等魔法疾病的研究。第二,是咒语损伤专项基金。库姆里多女士将她精力投入了这两个领域,让英国巫师得到了体面而有尊严的治疗,而她最后的遗愿,是将沙菲克家最后的血脉托付给值得信赖的家族。多么伟大而心怀善意的女士!马尔福家族被选中——这是我们的荣幸,也是我们不容推卸的信任。纯血巫师的传承不仅仅关乎血脉,更关乎责任。我们履行了承诺,帮助伟大的库姆里多女士——找到了沙菲克家的继承人,她就是站在大家眼前的安娜·沙菲克!”
掌声响了起来。
亨利·马尔福同时宣布了将收养我的决定,并表示从我的存在将享有马尔福家族的一切庇护与尊严。
安娜·沙菲克,马尔福家的养女,阿布拉克萨斯的妹妹。一个被精心包装好的、系着丝绒蝴蝶结的、刚刚被公之于众的礼物。
亨利·马尔福转向我,微微欠身。
“接下来,请允许我——与我的女儿,跳第一支舞。”
我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然后,我伸出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音乐响起了。水晶吊灯投下暖金色的光,将整个宴会厅笼罩在一层恰到好处的朦胧之中,仿佛一切都经过了精心调色:银器的光泽、长袍的面料、酒杯中琥珀色液体的反光。
我的裙摆在脚踝处旋转、散开、收拢,再散开。
按照流程,阿布拉克萨斯也邀请我跳第二只舞。
这支舞他早就请来一名法国的老师反复教授过。手指的弧度、脚步的幅度、转身时下巴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被纠正过无数次。
直到现在,我的脚后跟还有两个水泡,每转一圈都隐隐作痛。
老马尔福带着我穿梭于人群之中。
那些身着华服的人纷纷朝我点头、微笑、伸出手来。他们的目光各不相同——有的只是礼貌地一扫而过,有的则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我一一回以得体的微笑,握手,说一些“很高兴认识您”之类的话。这些人的面孔在我眼前轮番闪过,有些我能对上名字——魔法部的高级官员、威森加摩的成员、几份重要刊物的主编——有些我甚至连姓氏都没听清。但老马尔福显然认识他们每一个人,还清楚地知道每一个人能为他带来什么。
“这位是赛尔温先生。”亨利将我引向一位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赛尔温家和沙菲克家曾有过不少合作,你父亲在世时,和赛尔温先生私交甚好。”
赛尔温先生低下头打量着我。
“沙菲克家的孩子。”他开口,“你长得不像你父亲。”
我保持着微笑,不动声色地答道:“很多人都这么说,先生。但我父亲的朋友们常说,我的长相更像母亲。”
赛尔温先生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确实。”他说,“你长得更像你母亲。”
在老马尔福和那些人交谈的空隙,阿尔法德靠近了我。
“安娜!你怎么变成了沙菲克家的孩子?”他似乎依旧不敢置信,“这件事你从来没提过,刚刚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事来的太过突然,阿布拉克萨斯说在公开前要保持谨慎,以免被拿来大做文章。”
“拿来大做文章?”阿尔法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谁会拿这种事大做文章?”
我没有回答。看向不远处正在与一位魔法部官员低声交谈的阿布拉克萨斯。他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侧过头来,在我和阿尔法德之间扫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阿尔法德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微妙的交流。他往前凑了半步,“你怎么变成沙菲克家的人了,我记得你的父亲他应该是……”他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似乎也意识到并不清楚我原本的家世,“总之,你怎么变成那个女孩了。”
“成为沙菲克这事儿我自己也很意外,无论如何,我找回了真正的家,你该为我感到高兴!”我说道,“不过我不认为这对我的生活有什么影响,至少我还得把那篇黑魔法防御的论文补上呢。”
实际上,我并没有太多时间和阿尔法德交谈,因为很快,亨利·马尔福就喊了我的名字。他的身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亨利脸上那副恭敬表情来看,这位老妇人的身份绝不简单。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拉拢、社交,亨利·马尔福可不会让我闲着。
我转过身后退了几步,朝着阿尔法德眨眨眼,“我的养父找我了,今天我可能没空和你聊天,阿尔法德,等我回学校再和你解释!”
舞会结束后,客人们陆续散去,飞路网的火焰一次次亮起又熄灭,将那些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一个个吞没。马车和扫帚从庄园门口鱼贯而出,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我的房间是在马尔福庄园里靠近花园的地方,那是一间铺着浅色床幔,床头柜上还摆了一小瓶新鲜的白色玫瑰。
窗外就是花园。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那双高跟鞋已经被我踢到了台阶下面,东倒西歪地躺着。月光像被薄纱滤过温柔地洒在裙摆上。
身边散落着被拆了一半的礼物。缎带和包装纸扔了一地,有几个精致的盒子被胡乱掀开盖子,露出里面丝绒衬垫上的物品。还有一些连拆的兴趣也没有。
一盒蜂蜜公爵的豪华礼盒装巧克力——这个我倒是一颗一颗地尝了,然后在尝到第三颗的时候发现那是酒夹心的,差点没被呛出眼泪。
还有一个丝绒盒子,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枚骑士胸针。那是苔丝送我的。
我想起舞会上她看向我的眼神,复杂而雀跃,她先是祝贺了我的身份,随后她贴着我的耳朵告诉我了一件事。
她说,她曾经得知我申请过助学金。
“我一直都知道,”她说,“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她说她明白我那段时间过得很艰难,只是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为此感到抱歉,早知道当初应该帮我一把。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有些自责地抿了抿嘴唇。
我愣在原地,心里一阵酸涩涌来。原来她一直都知道我的窘迫,然后继续把那些价格不便宜的美容物品卖给我。看着我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咬牙买了下来。这可比直接戳破我的伪装更难堪。
“当初你为了接近我们,也一定用了很大的努力吧,安娜。”苔丝说道,“当初你送我的这枚骑士胸针,看得出来你一定很舍不得。现在它重新回到你的手里——这种东西,可不能随便送人哦。”
我将骑士胸针丢在一边。和那些礼物一起。
这只不过是安娜·菲尔德小时候的执念。对现在的我来说,并没有太多的意义。
除此之外,还有阿布拉克萨斯的“礼物”,那是一份羊皮纸,上面写着接待记者时要回答的内容,得当而又不经意地提及马尔福家的贡献,我态度温顺地答应了。
我托着腮,指尖捏着那份羊皮纸,歪着脑袋对着月光一字一句,念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句子,觉得无聊透顶。
我试图否认自己在等一个人出现。可事实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来见我。连一封信、一句口信都没有。
等到月亮缓缓移动到树梢,也没有等来任何答案。
接下来的日子是奢华到极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