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伦敦后,屋子外面那曾被战火波及的花园已经修复,玻璃也被重新拼好。只是,汤姆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和纳吉尼一人一蛇安静地等了几天,直到那巴西珊瑚蛇卵都被纳吉尼孵出幼蛇了——他依旧没有回来。
我去了一趟翻倒巷,将那条细小的珊瑚蛇交给了博克先生。
“真是个好东西……等养到第一次蜕皮,”博克先生赞叹道,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叩了叩幼蛇仍显柔软的皮,“就可以取出毒腺了。”
过了几天,阿尔法德的猫头鹰便扑簌簌撞进了窗棂,带来一封字信。羊皮纸上墨迹深浅不一,信写得很急:
“……还是被沃尔布加发现了。都怪走廊上那幅多嘴的肖像——我们溜走那会儿它看见了,前几天竟当着她的面嘀咕起来。这下好了,连同去年那只雷鸟蛋的旧账,她一并给算了。
……惩罚是整个圣诞假期余下的日子,我必须充当她的戏剧排练助手。你能想象吗?每天下午三点到六点,听她一遍遍念着台词……我的假期,提前结束了!”
即使是封诉苦的信笺,想象那个布莱克少年该是怎样一副沮丧又不得不从的模样。
我提笔本想回信,羽毛笔尖放在嘴里咬着,琢磨着如何用有限的语句安慰他。看着窗外,伦敦的雨水蜿蜒滑过窗玻璃,不知不觉发起了呆。
回信还没写完,小猫头鹰鲍比贴心地将一张《预言家日报》丢在了我的桌上。
上面刊登了一则新闻吸引了我的目光:沃林顿与马尔福两家正式宣布,就月痴兽养殖项目达成长期合作,计划扩大养殖规模,“以期稳定魔药原料供给,降低制药成本”。文章末尾预言,此举“或将惠及整个英国魔法界”。
我高兴极了,低头对着一盘蜷缩在地上的纳吉尼说,“嘿,你瞧,日子又要好起来了,我相信阿布拉克萨斯一定不会忘记答应我的承诺。”
纳吉尼虽然听不懂,还是被我的情绪感染,脑袋抬起来晃了晃,尾尖轻轻拍打地面,像一只小狗似的。
汤姆依旧没有回来。每当到了夜里,整栋房子静得发沉。偶尔外面传来尖叫声、警报声刺破空气时,我会迅速熄了壁炉的余火,关掉最后一盏灯,与纳吉尼一起蜷进同一张厚毯里。我们静静挨着,在黑暗中倾听窗外的风声和动静。
几天后,一个朴素的白色信封被送到屋子。我刚拆开封印,金加隆就哗啦啦倾泻而出,很快堆成一座闪烁的小丘,差点淹没了纳吉尼探过来的脑袋。信来自一家魔药店铺:
“……您改良的疗伤药剂广受欢迎,供不应求。倘有后续配方,本店愿以更高比例分成合作……”
前些日子我和汤姆反复调试的那款应急伤口愈合剂,看来卖得很好。眼下正值战时,住在麻瓜街区的巫师们,都在悄悄囤积药品。
我捏着信纸,总觉得这份喜悦该有人共享,我想告诉他,我们也许可以不用再买二手的书本,也不用精打细算为食物发愁了;或者有个人该坐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清点这些金加隆,盘算下一笔该用在何处。
可身边只有一条不会说话的纳吉尼。它正用鼻尖轻推一枚滚到桌缘的加隆,金币旋转着,映出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下雪是突然开始的。
傍晚天色灰沉,细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窗台。纳吉尼原本盘在枕边,却忽然竖起上半身,下一刻,它便滑下床沿,从窗缝倏地钻了出去。
“纳吉尼!”
我抓过外套追出去。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它游过的痕迹像一道细笔划开的墨线,蜿蜒通往教堂后方那片荒僻的墓地。
墓碑间静立着一个少年。
深灰色大衣几乎融进暮色,他个子很高,黑发与肩头落满了细雪。纳吉尼正缓缓缠上他的小腿,他低头轻抚它的头顶。
“回来了也不告诉我!”我喘着气走近,脚踩在雪上咯吱作响,“你怎么跑这鬼地方了。”
“我只是路过这里,停下来看看。”汤姆说道。
“这里……都是些什么人?”我环顾四周阴森的墓园。
“暑假时遇见的那位老绅士和他妻子,就葬在这儿。”汤姆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是牧师主持的下葬,我当时也在。墓碑上只有姓名和日期——这就是他们的一生,终结于战乱与意外。”
“麻瓜的一生,”他接着说道,光微微垂落在墓碑上,“脆弱、易折,然后一切都会被雪掩埋。甚至在他人的记忆里,也终将被遗忘。”
汤姆忽然转过脸来看向我:“但巫师不一样。”他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某种古怪的执拗,“我们和麻瓜不一样。”
我微微挑眉。
“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我换了个问题,“我好不容易拿到了巴西珊瑚蛇的毒腺,回来却没见到你。”
汤姆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说——如果麻瓜的后代里出现了巫师,他们也会像对待敌人一样对待自己的孩子吗?就像这场战争,人们彼此痛恨,互相厮杀。”
这个答案不言而喻——我想起自己十一岁那年,因为巫师的身份被父亲关进暗无天日地牢的经历。
“战争无处不在,我想。巫师、麻瓜,谁都逃不过。偏见也一样。恨与爱,可以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我说道。
“——也许因为缺少有力的秩序,也许因为死亡和恐惧令人变得弱小。”汤姆低声说,目光扫过林立的墓碑,“你能想象,有一天自己也变成这其中之一吗?”
“如果非要死,也该在得到一切之后。”我说,“如果从未获得,没有见过世界的另一面,没有尝试过——谁会愿意就这样长眠?……但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雪地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起初以为是错觉,直到它又跳了第二次——细瘦、伶仃,却异常熟悉。
是那只被烧重伤不幸死去的黑色野猫,幽幽地抬头盯着我们,就连背上的伤疤也复原了,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凉。
“它不是……已经死了吗?”我说道,“我记得!这只野猫!那时候它的尸体都僵了……”
汤姆弯下腰,黑猫摇摇晃晃地走向他,它看起来很虚弱,步伐迈得缓慢。
黑发少年耐心地半蹲着,直到黑猫跃入他怀中,温顺地蜷起身子。
他抚过它背脊的毛发,动作很轻。
“它只是暂时被复活了。”汤姆说,“我发现凭借魔法的力量,对自然存在的生命形式加以运用,其效果将超越形体与时间的束缚,也就可以,”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我,“逆转死亡。”
“所以——是你复活了它?你……成功了?”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我敢说,还从没听说过谁在这方面取得成果。而汤姆,一个霍格沃茨在读学生,竟然拿可以复活一只死去的生物。
我仔细观察着汤姆的神情,又觉得他好像没有在骗人。
“最近那位夫人的委托给了我一些启发,加上我曾在学校图书馆查阅了许多相关记载,在这只小猫身上尝试了一下,我在它濒死时,将灵魂暂存在别处,后来我又找到了‘它’。”
汤姆俯身将猫放回雪地。
他不再给予它温暖的怀抱。
黑猫留恋地在他脚边待了一会儿,踉跄地往别处方向走了几步,显得极其虚弱,大约走出十英尺,那团黑色身影忽然晃了晃,像被抽掉骨架般软软塌下去。
汤姆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它只能活一天。”
细弱的“咪呜”声从雪堆里渗出,黑猫的爪子在空中虚抓了两下,终于不再动了。
雪花无声地覆盖那具小小的躯体。某种战栗感在我心底蔓延——眼前的少年天赋如此危险,却又如此特别。
我并不赞同他过多涉足这些禁忌的领域,可眼下我需要他。不仅因为我们早已是利益缠绕的共同体,更因为汤姆的天赋,或许正是我摆脱在纯血巫师中长久以来不公平处境的机会。
“这只是个开始,汤姆”,我用笃定的语气安抚道,“总有一天,你会真正掌控它——我们从不怀疑这一点。”
那天,雪地里又多了一处微微隆起的痕迹。我们把那只再次死去的黑猫埋了进去,用积雪轻轻掩实。
一个小小的、无人知晓的墓碑。
为了祭奠魔法赐予它的,那短暂而虚幻的第二次生命。
我依旧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汤姆并没有提他这几天的去处。
我总觉得汤姆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回去的路上,我试探他的行踪,但他总是不着痕迹地避开这个话题。这种躲闪的态度让我格外在意,我注意到他随身还带着一份文件,那是一个扁平的牛皮纸袋——那一定藏着什么重要的线索。
于是我找了个借口,让汤姆替我去对角巷购置物品。等他出了门,我便悄悄溜进他的房间。四下翻找之后,最终在卧室床头的抽屉深处,摸到了那个牛皮纸袋。
外部封口印着魔法部的徽章。
纸袋里是两份钉在一起的材料。第一份是递交给魔法部法律执行司的申诉,申诉人为马沃罗·冈特:指控1926年12月31日,一名叫梅洛普·冈特的女子在伦敦伍氏孤儿院门外生产后死亡,实为谋杀;其丈夫汤姆·里德尔失踪,疑似迫害并抛弃了妻子。申请人坚称双方皆为巫师,要求立案追查。
第二张是魔法部的回复函,措辞刻板而冷淡:
经查,未在巫师婚姻登记档案中发现梅洛普·冈特与汤姆·里德尔的记录。无汤姆·里德尔个人相关档案。目前未掌握有效证据证实其与所指控谋杀案存在关联。申诉不予受理。
这是什么意思。我捏着纸张,花了好半天时间去消化这个信息。
我记得曾经在孤儿院有探查过他的身世,他的母亲并不是死于谋杀,父亲也不是所谓的失踪......
我正思考的时候。未曾留意一个身影悄声无息地靠近了我。
“你在做什么。”黑发少年的声音不冷不热地响起。正沉浸在思索中的我,手里一颤抖,手中的文件飘在了地上。
汤姆·里德尔垂眸看了一眼散落的纸张,他没有去捡,雪光从窗外漫进来,将他俊美的侧脸映得如同一张精心雕琢的石膏面具。
“这是什么?”我迎上他的目光,非但没有偷看被抓的慌张,反而用一副质问的口吻回道,“你在查什么?这里面提到的‘汤姆·里德尔’又是谁?”
“你想知道?”
“当初是你让我陪你一起查清身世,现在,又想让我做被蒙在鼓里的傻瓜!”我不满指控道。
汤姆看着我,眼神沉沉的,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毫不妥协地瞪了回去。
接着他走近了我一些,慢悠悠地开口道。
“所以,你很好奇吗,对我的事。哪怕结果不是那么尽如人意.......”
“还有什么比你出生在孤儿院、在菲尔德庄园被欺辱,最后被赶走更糟糕的事了么。”我说道。
汤姆看了我一眼,说道,“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沃尔孤儿院,原因是我听说,孤儿院院长科尔太太在院子里被麻瓜的炸弹炸断了一只胳膊,奄奄一息。”
他的睫毛半掩着,似乎陷入某种回忆。
科尔太太……那个贪婪肥胖的女人,当年从我父亲手里榨取了不少“捐助”,对院里的孩子却苛刻吝啬。
“你没法想象,当年那样威风的人,如今躺在阴暗潮湿的房间里,动弹不得,无人照料,只有我——一个当年让她倍感厌恶的孩子,去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