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尔法德弓着身子从水池中悄悄爬上地面,确认周围毫无动静后,才互相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快步朝各自的房间溜去——得赶在被别人发现之前,换下这一身湿透的衣服。
在铺着地毯的楼梯转角,即将分开时,阿尔法德叫住了我。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光,“我刚才没有生气……也许起初有过一点点,但那不过是因为——”他斟酌着说道,“想起了从前一些不好的事。”
“你害怕水,”我接话道,“苏珊娜和我说过,是因为你小时候溺水那件事吗?”
“原来你知道了!”阿尔法德说道。
“你猜我听了后是怎么想的吗。”我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觉得那时候的你一定很害怕。害怕和勇敢,是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的。这才最真实,也最了不起——不是因为无所畏惧,而是即使害怕,也依旧选择伸出手。”
“你是这么想的,”阿尔法德说道,“我还以为你们都会笑话这件事。毕竟我当时差一点就死了。”
“巫师才不会那么容易死掉!你做了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梅林一定也看见你的勇气了。”我认真看向他,坚定地说道,“所以不管是过去,还是以后,你都要相信——梅林会一直保佑你的。”
……
我以为这件意外就这么翻篇了。
当天下午,阿尔法德和他的两个朋友,在壁炉边玩一种叠高塔的游戏,他们打赌谁让塔掉了就要喝掉喝光这一大壶巴波块茎脓汁饮料。
苏珊娜不在,听说她回了一趟家,为了准备明天的沙滩派对的甜品。
我靠在客厅角落的吊椅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书。
倦意渐渐漫上来,我便把摊开的书轻轻覆在脸上。不远处,男孩们断断续续的谈笑声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阿尔法德,你下嘴唇怎么破皮了?该不会是刚才吃饼干太急,磕着了吧?”
——是埃里克的声音。
嘴巴?阿尔法德受伤了吗?
我闭着眼睛心想。
来不及细想,然后下一秒,那个熟悉的布莱克的声音飘入我的耳朵,
“不是嗑的,是被安娜亲的。”阿尔法德说得平静自然,可这句话却猛然撞进我的耳膜。
显然,被震撼到的不只我一个——突如其来的沉默足以证明。
“.......”
“什么?”
“没听清?那我再说一次——”
“不!不用重复!”布莱恩大叫起来,声音里混杂着震惊和不可思议。
阿尔法德的话倒是提醒了我回想起来池水里的那段插曲,在情急之下我确实用嘴巴堵住了阿尔法德的呼喊,而这件事转眼就被我扔到了脑后。
埃里克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布莱克!梅林的胡子!你和女孩子亲过了,是不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几乎想施一道永久闭口咒,或者直接冲过去捂住阿尔法德的嘴。然而当埃里克和布莱恩的目光若有若无朝我这里飘来时,我还是本能地选择了装睡。
阿尔法德讲起了午后偷蛇蛋时差点撞上沃尔布加,以及被我拽进水池躲藏的事。
经验丰富的莱斯特兰奇小子表达出了不赞同,“哦不,不对,这根本不能算是亲吻,这很明显,这是临时的一个应急举措。”
“怎么不算?”我听见阿尔法德不服气地反驳,“我们嘴贴在一起好一会儿呢。”
远远听到这话,我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烫了起来。
“亲吻才不该发生在那种场合,”埃里克分析起来,“你想想,要不是你冒出水面,安娜会亲你吗?”
“就是,笨蛋,她只是为了堵你的嘴,怕暴露罢了。”布莱恩附和道。
“这我可太懂了,”埃里克语气里带上一丝得意,“除非你去问她,是不是故意借那个机会亲你——不然全是白搭。”
“有道理,”阿尔法德若有所思,“你们觉得安娜会是故意的吗?”
男孩们陷入了沉默。
即便闭着眼、脸上还盖着书,我也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整齐地朝我投来。
我在心里叫喊,当然不是故意的!谁会想在那种湿漉漉、冷飕飕、紧张得要命的情况下想那种事!我满脑子都是千万别被发现!
然而任凭内心如何焦灼,我搭在书脊上的指尖也只是轻轻颤了一下。
男孩们思考不出结果,于是接着转头投入到他们的叠桥游戏中,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转移了话题。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为了让这场“睡眠”看起来更可信,我依旧一动不动。吊椅轻轻摇晃着,脸上书本的墨味仿佛比刚才更浓了。或许是因为真正放松了下来,困意竟重新席卷而来——我竟真的睡了过去……
晚餐时,果然迎上了三道灼灼的目光。
我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烤香肠,努力装得一切如常,刀叉碰撞发出叮当声,假装没看见他们互相的挤眉弄眼。
吃完晚餐后,我便起身想要回房间待着。在上楼没多久后,阿尔法德也追赶上了我。
我转过身,看着少年欲言又止为难的表情。
“你有话对我说吗?阿尔法德。”我站立的台阶比他高一阶,这让我和他几乎是同样的高度对视。
阿尔法德的眼神变得和从前有一些不太一样。以前我总是习惯注视他的下颌,或是总瞧见他满脑子只在意自己的事,很少会像这样被真正关注着。
我的眼神滑向了他的嘴唇,我们离得很近,我确实能看见下嘴唇起了一层皮。
我想着,当时自己下嘴并不重呀,这应该只是被水浸泡后的缘故吧!
“我不明白。” 阿尔法德说道,“记得上学期,在医疗翼的时候,你和我说过,有人会为一个吻而费尽心思。”
“是的,我说过呢,怎么了?”我想着他嘴巴起皮的事,心不在焉回答道。
“那么,安娜你是这样的吗。”
。
“……” 阿尔法德的眼神很坦然清澈,好像真的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我有一种喉咙被噎住的感觉,但还是下意识地装傻,“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因为今天你亲我了。”他重复了一遍,又带着不确定,“……那算亲吻吗?”
阿尔法德从来就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少年。
看着他异常执着的眼神,我不由起了坏心思,凑得近了些,带着些逗弄的意味:
“什么亲吻?有这回事吗?”
少年一动也没动,只是看着我,像在仔细分辨我话语里的真假。
看到他这副认真安静模样,反倒让我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
“好吧,我都记得!”我偏过头,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试图用羞涩拖延思考的时间,“但你怎么能这样追问女孩子呢!……当时的情况我们都清楚。那只是……下意识的举动而已。”
瞥见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我急忙补充:“但我可以保证——如果今天落水的是布莱恩,或者埃里克,我绝对不会对他们做这样的事!”
这不是假话。对面要是那两个人,恐怕邦邦挥两拳头还不够!
我不知道这样的解释能不能蒙混过关。眼见着阿尔法德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神情忽然明亮起来。
“安娜,我明白了。”他笃定地点点头,说道,“你的意思是,你只想亲我。”
……
回房间后,我将那枚蛇蛋小心地放进皮箱,用柔软的围巾细细裹好。巴西珊瑚蛇的蛋壳薄得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那个生命蜷缩的暗红轮廓。
纳吉尼慢吞吞地游过来,它不太情愿地用身子圈住了蛋。
“在它孵出来之前,就得靠你守着了。”我轻声说,“你一定能做到的,对不对?”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汤姆。”
纳吉尼垂着脑袋,神情蔫蔫的,大概是想回去了。
“这儿很暖和,还有吃不完的美味食物。”我蹲下身,戳了戳它的脑袋,“真不想多留一阵?海边有天然的丛林,你会玩得很开心的。”
它嘶嘶抬起头,信子轻颤。我听不懂蛇语,却也能感受到那份无声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