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法德按照我说的移动了几个字母。拼字板瞬间亮起柔和的银光,所有字母咔哒归位,组成一句完整的语句后,一张崭新的魔法画片应声弹出。他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和愉悦。
“是隐藏款的奖励!安娜,没想到拼字游戏你也这么擅长!”他说道。
“当然啦,在游戏方面,我一向很拿手。”我笑起来。
破解了难题,阿尔法德看起来又恢复了往常心情轻松的样子。
他主动提起起了我们的约定。
“巴西珊瑚蛇……”阿尔法德开口,眼睛仍看着拼字板,“我可以想办法带你去沃尔布加收藏那家伙的地方。但是,怎么拿走蛇蛋才是关键。那可不是温顺的东西,被咬上一口可不好受。”
“我有办法,”我立刻接道,压抑着声音里的兴奋,“只要你带我去它那儿,我就可以想办法拿到它。”
阿尔法德单手托着腮说道:“沃尔布加在家不好下手,不过……明天下午她要出门排练歌剧,至少会离开三小时。那个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第二天下午,趁着沃尔布加前脚刚出门,阿尔法德就带着我悄无声息地溜下楼梯。
我们在一面嵌着古老橱柜的砖墙前停下。橱柜侧边一个极其隐蔽的雕花——细看之下是一条精致盘绕的蛇形纹路。阿尔法德上前,伸手按住蛇头镶嵌的暗红宝石,微微用力下压。
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响起,橱柜无声地向侧方滑开,湿润闷热的气息涌出,带着泥土与奇异植物的混合气味。
这是一个小巧地下温室。弧形玻璃墙构成三面围墙,窗外是漆黑的土壤与虬结的魔法植物根须。室内光线昏暗,茂密的植物投下黑影。
更引人注目的几个玻璃罩和笼子,里面关着一些形态奇特的魔法生物。一个厚重的黑铁笼蜷缩着一只影绒鼬,还有玻璃罩里面的歌鸠,但更多的还是冷血爬行类动物。
阿尔法德示意我跟上,温室最深处有一个立式的三菱形的玻璃笼子。内内铺着沙石与枯枝,微光中,一条粗壮的蛇正盘踞其中——鳞片是惊艳的珊瑚红,其间交织着暗金色的复杂环纹,在昏暗中隐隐流动着光泽。
“就是它了?”我问道。
阿尔法德点点头。笼子里蛇见有人来了,懒洋洋地掀开眼皮,露出一线冰冷的金色竖瞳,扫了我们一眼,又漠然地合上。
我将纳吉尼从衣服里放出来,纳吉尼细长的身躯在石板地上蜿蜒而过,鳞片泛着幽暗的光泽。
阿尔法德发现纳吉尼后,猛地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从哪儿来的?”
“别紧张,阿尔法德。”我往前站了半步,轻轻抬起手,纳吉尼便顺从地停在我脚边,“这是我从小养到大的伙伴,它不会伤害你的。”我俯身摸了摸纳吉尼的头,它的信子轻吐,碰了碰我的指尖,“你瞧,它很听话。”
阿尔法德的身体依然紧绷着,目光在纳吉尼和我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判断突然出现的家伙是否危险。
“你居然还随身带着它!”他的声音仍然带着不可置信,“它看起来可不像普通的蛇。怪不得你想要贝贝,所以你也喜欢收藏蛇类?和沃尔布加一样.......”
“它确实不普通。”我蹲下身,让纳吉尼顺着我的手臂缠绕而上,冰冷的鳞片贴着皮肤。
“纳吉尼,去吧。”
纳吉尼钻进了玻璃缸,那条巴西珊瑚蛇瞬间绷紧,昂起头,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纳吉尼凑近,头颅低伏,发出一种更低沉、更浑厚的嘶鸣。珊瑚蛇的嚣张气焰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高昂的头颅慢慢垂下,盘区的身体松解了开来,露出了巢穴中央一枚带着暗红斑纹的、蛋壳近乎半透明的蛇蛋。
“快。纳吉尼,把蛋带走。”我催促,声音有些干涩。
纳吉尼如一道无声的暗影滑上前去。它动作精准而快速,用头部轻轻将蛇蛋拢起,稳妥地纳入自己盘绕的身体中央。
纳吉尼从玻璃缸内钻出的时候,那条看似被完全压制、实则一直在暗中蓄力的珊瑚蛇,趁纳吉尼退出的刹那,猛地用粗壮的尾巴狠狠抽打在玻璃内壁上。一下又一下。
它似乎试图通过这样的声音来反抗着,又或许是想要引来宠爱它的主人。
“砰!”“砰!”“砰!”
闷响在寂静的温室中格外惊人。纳吉尼立刻弓身,想要再次威慑,但已来不及了。远处通往地面的石门方向,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熟悉的嘟囔:“......什么声音,这里的门怎么自己开了?克利切得去看看……布莱克小姐特意交代过要看好这里。”
是克利切!
“走!”我当机立断,暗示纳吉尼离开,另一只手拉住阿尔法德的手臂,闪身躲到一株巨大的、叶片如伞盖的蕨类植物后面。
眼看着克利切瘦弱的身影缓缓往温室里走入。他嘴里念念有词,弯下腰,仔细检查着地面的脚印。就在他背对我们、注意力完全在地上的刹那,我拉住阿尔法德,从克利切身后经过,蹑手蹑脚跑向敞开的门。
冲出温室,我迅速摸到外壁同样的蛇形机关,用力一转——锁栓落下,将克利切暂时关在了里面。
我们不敢停留,沿着来路跑,刚踏上柔软的地毯,还没来得及喘匀气——
“克利切!快帮我把谱子找过来!该死的!你到底是怎么准备我的东西的!”
屋外沃尔布加尖利高亢的声音如同冰锥,从大门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我与阿尔法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沃尔布加半路回来了,此时克利切还被我们锁在温室里!
“如果她发现温室被闯入,去年我偷换雷鸟蛋的事恐怕也藏不住了。”阿尔法德担忧地说道。
“那就躲起来,不要被当场逮住——”我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的同时,再次攥住他的手,朝着与大门相反的后廊方向奔去。
我们穿过挂满肖像画的长廊,画中的人物有的在打鼾,有的则被我们的脚步声惊动,发出不满的嘀咕。刚冲出后门,跑过被风吹得飒飒作响的冬青树丛。没想到刚跑到门口,隐约看到一个穿着墨绿色天鹅绒长裙、怒气冲冲的身影正从另一条小径快步向着屋子走来。
是沃尔布加,她居然也绕到这个门。
我们不得不又退回了屋。
我瞥见不远处的窗户外面,冬日阳光下泛着浅蓝色波光的池水,一个大胆的主意闯入脑海。
纳吉尼素来擅长隐匿,不知何时已悄然潜入暗处,不见了踪影。我抓住了阿尔法德的手,语速极快:“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在这里撞上沃尔布加,对不对?”
少年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就跟着我做。”我不容分说,拽着他跑向窗户方向,“记得跳前深吸一口气——”
“等等——那外面是——”他意识到了我想做什么,试图挣扎,眼中是本能的恐惧。
沃尔布加的脚步声和咒骂声已近在咫尺。
我用尽全身力气,拉着他跳出窗户,走出几步,然后往水池一跃——
“哗啦!”
冰冷的池水瞬间包裹上来,淹过脚踝、膝盖、腰际、胸口,最后没过头顶。一切声音变得模糊扭曲。阿尔法德完全没有准备,骤然入水让他剧烈挣扎,一大串慌乱的气泡从他口鼻涌出。我知道这彻底激发了他对深水的恐惧。
不能让他浮上去。
我双脚蹬住池壁,一手环过他的脖子,用力将他往水下带,另一只手对他比划着手势。
“忍一忍,”我用口型拼命示意。但他根本无暇辨认,求生的本能让他奋力向上挣脱,手脚并用地推开我。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竟然真的挣脱了我的钳制,脑袋猛地冲破水面,似乎本能地想要呼喊出声。
我几乎能听见沃尔布加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就在他即将发出声响的刹那,我从水中浮起,来不及思考,一只手扶住他的后颈,将自己的嘴唇毫无缝隙地贴了上去。
所有的声音被堵了回去。阿尔法德在极近的距离睁大了眼睛,瞳孔里写满震惊与茫然,仿佛完全无法理解正在发生什么。趁着他这瞬的僵直,我环抱住他,再一次沉入水中。
蓝色的、晃动的水光笼罩了我们。我将少年的后背抵在冰冷的瓷砖池壁上。细密的气泡不断从我们相贴的唇边溢出,上升,破裂。几缕深色的头□□浮着,擦过我的脸颊。
我离开了他的嘴唇,改成用手掌捂住了他的嘴。怕他又转出水面,另一只手紧紧扣着他的手腕。
阿尔法德轻微地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我指向水面之上,用口型再次强调:“沃——尔——布——加。”
他的目光终于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嘴唇,再顺着我的指引向上望去。他似乎终于明白了我的意图,挣扎的力道减弱了,但身体依然紧绷。
随着脚步声的接近,有人走过了窗户边,离我们很近。
“克利切!你这个偷懒怠慢、肮脏卑贱的小精灵!你躲到哪里去了?!”沃尔布加的声音就在附近响起。
我屏住呼吸,松开捂着阿尔法德嘴的手,指尖滑下,触碰到他的手背,然后握紧,拉起他的手轻轻贴在了他左胸口。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心脏的跳动声仿佛能透过胸壁,传到四肢。
我不知道如何安抚他的恐惧,只能将自己额头贴住少年的额头。
淡蓝色的水色,将我们对视的瞳孔映得很浅。心跳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在耳膜间回响,分不清到底属于谁,还是早已融为一体。
沃尔布加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无动静,我才松开手,拉着他奋力浮出水面。
“——咳咳!”我们扒着池边,剧烈地咳嗽,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水流顺着头发、脸颊不断滴落。我抹了把脸,看向眼前的阿尔法德。他也低着头,水珠从他的额角滑落,流过鼻梁和嘴唇。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肩胛轮廓。
“你还好吗?”我伸手,将阿尔法德贴在额前的一缕湿发撩开。
这个恐水的少年,会不会因为我的举动而感到生气?无论如何,选择跳入水池这个举动,确实只更多地考虑到了自己。
“抱歉,布莱克,”我声音有些干涩,试图解释,“我担心被沃尔布加撞见,一时情急才那样,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躲了,如果还有别的选择,我绝对不会这样做……”
我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阿尔法德将他的额头,轻轻抵在了我的肩窝。湿漉漉的头发蹭着我的脖颈,传来冰凉的触感。
我感觉到他全身的重量似乎都松懈下来,微微靠向我。透过两层湿透的衣料,他温热的体温和胸腔的起伏清晰地传递过来,还有经历过恐惧后的细微颤抖。
他沉默了很久,少年带着一点水汽氤氲后的沙哑,像自言自语般在我耳边响起:
“安娜。”
“嗯?”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我颈侧的皮肤,“你好暖和啊。”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池水在身边轻轻荡漾,映着冬日罕见的明媚阳光,碎金摇曳。
肩头的重量真实而温热,耳畔的低语挥之不去。
一场为了脱险的狼狈尝试,似乎在不经意间,滑向了某个始料未及的、朦胧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