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底进水的速度越来越快,船身已经开始倾斜。一旦完全沉没,我们很可能被暗流卷进洞穴深处,再也找不到出口。
苏珊娜咬了咬牙,终于站起身。她向后退了一小步,深吸一口气,猛地朝岸跃去——
她没有跳得很远,双手勉强扒住了湿滑的岩岸边缘。她闷哼一声,用尽全力将身体一点点向上撑去。
我把船桨一丢,紧跟着起跳。但因为船已漂离岸边更远,这一跳十分勉强。手指勉强扒住岩礁边缘,下半身却浸入水中。顷刻间,密密麻麻的噬朽海虫围了上来,撕咬着腿上的皮肤,感到针扎般的一片刺麻。
“把手给我!”
苏珊娜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她跪在岸沿,向我伸出手。
我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湿滑冰冷,但握得异常用力。我另一只手也攀上岩石,脚在滑腻的岩壁上蹬踏,终于被她连拖带拽地拉上了岸。
几乎同时,身后传来木料解体的闷响。我们回头,看见那艘小船在漩涡中打了个转,碎裂成几块残骸,迅速被暗流吞没,只留下水面上一片翻腾的泡沫和仍在追逐碎木的、密密麻麻的噬朽海虫。
我们瘫在地上,喘息着,浑身湿透。
我撑起发软的身子靠近苏珊娜,声音因喘息而断续:“……把你刚才手上的甲虫给我。你答应过的。”
“可是安娜,”苏珊娜的目光落在我腿上,“你的脚在流血……”
“沃林顿小姐。”我打断她,手又往前伸了半分,“给我你承诺过的东西。”
我生怕她反悔。没人明白——比起皮肉上这些不痛不痒的伤口,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才是更深更冷的恐惧。
苏珊娜微微睁大了眼睛,仿佛眼前是个陌生而可怕的怪物。她沉默了几秒,终于从口袋里取出那只合拢翅膀的晶壳甲虫,轻轻放在我汗湿的掌心。
我悬着的心才落地。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我说。
“安娜。” 身后的女孩突然问道,“你只是想要赢得游戏吗。”
“怎么了?”我停下了脚步,装作没听懂。
“我不知道,或许是我误会你了,是这样吗?我只是觉得,或许你接近阿尔法德,接近我,包括这次来这里,都有目的——”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我惊讶于她的敏锐,却也不得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我只是在认真地对待这场游戏。”
她轻轻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很奇怪……”
“我刚刚救了你。”我打断了她的话,露出一副被误解后生气的样子,“你说你很感激阿尔法德救了你,那我呢?我刚刚也为了你,差点要被卷入漩涡。”
“抱歉,安娜。”苏珊娜说道,“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们无声地对视着,岩洞里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音,以及远处海潮回响。
“走吧,回去吧,这里地势太低了,水很快要涨上来了。”
我走在前头。
苏珊娜一声不吭,摇摇晃晃地站起跟上来,我们爬着坡度往回走。原路返回的中途,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嘿——有人在下面吗——!”
一个声音突然从前方的岩壁缝隙里透出来,带着空洞的回音,“布莱恩说你们肯定走错路了!你们是不是在下面?”
“安娜!苏珊娜!你们在那儿吗?”是埃里克·兰斯特兰奇的声音。
“我好像听到有人提到我的名字了?”阿尔法德的声音混在其中。
“我记得这条路!阿尔法德,你以前就在这里被捞起来过!差点断气了!”布莱恩说道。
话音落下不久,三个瘦高的身影先后从岩壁上方一道狭窄的缝隙里挤了出来。布莱恩走在最前,手里举着魔杖,光晕一下子铺满了我们所在的平台。
“怎么样,都有什么收获?”阿尔法德轻快地跳下最后一块石头,从口袋里掏出什么,“瞧瞧我的战利品!我抓到了布莱恩的晶壳甲虫——哦,还有这个,”他举起一块锈蚀的、看不出形状的金属东西,“他八岁那年丢在这儿的宝贝望远镜。”
布莱恩没接他的话茬,目光迅速扫过我们湿透的衣服和苍白的脸。
“……你们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埃里克已经快步走到苏珊娜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唔,身上全湿了,你们掉水里了?”
“洞里突然涌进海水,我被困在中间一块石头上了。”苏珊娜低声解释,气息还有些许不稳,“是安娜想办法把我带了出来。我们确实落水了,不过现在没事了,别担心。”
我一直没说话,直到他们的目光陆续落在我身上。我这才抬起一直紧握的手,慢慢摊开掌心。
那只晶壳甲虫安静地伏在那里,翅膀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我找到了属于阿尔法德的虫子。”我说。
阿尔法德“啊哈”一声,凑近过来,“怪不得我一直没瞧见自己的,原来跑你那儿去了——”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脸上的轻松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仔细辨认的专注。
“不对,”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疑惑,“这不是我的那只。”
甲虫被指尖推翻,翻了一个身,腹部暴露在所有人眼前,上面什么也没有。
是我在黑暗里看错了?还是苏珊娜故意耍手段了。
我猛地转向苏珊娜,几步跨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又低又急:“阿尔法德的那只呢?你藏在哪里?”
苏珊娜显然被我的架势惊了一下,向后微微退了半步。“什么?”她睁大那双蓝色的眼睛,“你从来没提过是阿尔法德的……当时就是这只飞到了我手里,你向我要了它。”
“你们在说什么?”阿尔法德说道。
所有的冒险竟然全部弄错了目标。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劈头盖脸浇来。
“原来你要找他的啊,”布莱恩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带着一种近乎得意的轻快调子。他慢悠悠地从自己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故意举到灯光下晃了晃。透过晶莹的瓶壁,能清楚看见一只深色翅膀的晶壳甲虫正安静地伏在底部,翅面上隐约可见一个清晰的字母——A.B。
“我早就发现它了。怎么,你也想要这只?承认吧……”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你并不太擅长玩游戏。”
魔杖滑入掌心,我朝着他手中的玻璃瓶猛地一挥——Accio(飞来咒)——
一道无形的力量冲破空气疾射而出。在布莱恩猝不及防的惊呼声中,玻璃瓶从他指间猛然挣脱,划出一道迅疾的弧线,“啪”地一声稳稳落进我早已摊开的左手。
里面的虫子受了惊,在狭窄的空间里不安地扑腾着翅膀。
我握紧瓶子,然后抬起下巴,迎上布莱恩那双瞬间从惊愕转为怒火的眼睛,对着他微笑着说道:
“现在,它是我的了。”
“你——!”布莱恩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他“刷”地一声抽出魔杖,杖尖直直指向我的胸口,魔杖尖端隐隐有危险的光芒在聚集。
这时,一旁的埃里克才猛地反应过来,意识到气氛已经剑拔弩张。“嘿!等等!都冷静点!”
他迅速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侧身挡在了我和布莱恩中间,手臂微微张开,形成一个缓和的屏障,“好了好了,都停下!这只是一个游戏而已,别把事情闹大。”
他转向我,眼里带着一丝不赞同,语气却试图保持平和:“菲尔德小姐,我必须说……我很惊讶。你居然会在这里直接使用魔法。”他的目光扫过我手中的魔杖,意有所指。
我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对上旁边苏珊娜的目光。“是沃林顿小姐告诉我的,”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岩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说这里是你们从小练习魔法的地方。我猜,像这样的地方,总该有些屏蔽魔法部踪丝的功能吧?毕竟你们当年可没少在这里练习。”
苏珊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否认。
“让开!别挡着我!”布莱恩的声音压抑着怒火,魔杖依旧稳稳地指着我,“她抢了我的东西!”
“你们的游戏规则,”我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布莱恩的怒斥,目光挑衅地扫过他的脸,“不是规定得很清楚吗?‘谁得到,就是谁的’。布莱恩,难道你竟然小气到连这点游戏精神都没有了?”
“说的没错,这只是一个游戏。”苏珊娜出声,“布莱恩,你输了。”
埃里克不易察觉地侧过头,飞快地朝阿尔法德递了个眼色。那位深褐色头发的少年仿佛刚刚从某种思绪中回过神来,懒洋洋地耸了耸肩,用一种放缓的语调开口:
“好了好了,要我说——”他顿了顿,“不如就由我来决定,它最后该属于谁——”
阿尔法德显然做了一个很随意的决断。
“既然在你的手里,那就归你吧,安娜。”
“为什么?”布莱恩很不服气。
“因为写着你的甲虫在我这里,布莱恩。”阿尔法德理用所当然的口气说道,“你得听我的。”
“……”
我冲着阿尔法德笑了笑。
埃里克按了按布莱恩的胳膊,他愤愤地收回了魔杖。
外面的风雨愈发猛烈,狂风裹挟着咸涩的海水不断灌入岩洞,潮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拍打上我们所站的平台。
再不走就真要被困在这里了。
于是,这场冒险只得带着几分未尽的紧绷与尴尬收场。
大家沿着来时的路回去。我落在最后,看着前方——埃里克伸手搀扶着仍有些虚软的苏珊娜,布莱恩心情不太好,一语不发,阿尔法德似乎一副困倦的样子。
逆着强风在海边往回走,咸腥的海风几乎让人站立不稳。粗糙的沙砾被风卷起,打在裸露的皮肤上,磨蹭着脚踝上方那片被噬朽海虫啃咬过的伤口。
起初的麻木感逐渐退去,一种更深、更尖锐的钝痛开始浮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正顺着皮肉的纹理缓缓扎进去。
走在前面几步远的阿尔法德似乎察觉到我的迟缓。他停下脚步,逆着风转过身。狂风将他深褐色的头发胡乱吹起,几乎遮住了他的视线。
“你太慢了,安娜。”他的声音不大,语调里带着他惯有的抱怨意味。
“嗯,我来了。”我扯出一个笑容,忍下刺麻的痛感,向前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