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娜的提议很突然,却正中我下怀——我本就是带着某种目的来的。于是我顺势接过话头,提议在刺激的试胆游戏里,加入“国王游戏”的规则。
“这次的赢家不只一个,找到写着名字所有物的人,都可以指定对方一人完成一件事——并且不能拒绝。”我说道。
“听起来不错,不过,‘不能拒绝’这个规则,可是很危险的哦。” 埃里克若有所思。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我说道,“胆小鬼可以选择提早退出游戏。”
显然没有人愿意做“胆小鬼”
我们提前在岩洞的墙壁捉了几只晶壳甲虫,在它们的腹部写下各自名字。这种甲虫的翅膀展开时像一张飞舞的麻瓜扑克牌,所以也有人叫它们“扑克甲虫”,触角的尖端会在黑暗中发出荧光。写完名字后,我们将甲虫重新抛回洞穴。
大家约定在午夜时出发,去岩洞里冒险,找到写有谁的名字的那只虫子,就能成为对对方施号发令的“国王”。
夜间的海岸褪去了所有温和。狂风卷着咸腥扑来,乌云压得很低,雨点开始砸落。
洞里弥漫着潮湿的气味,倒挂着大大小小的钟乳石,顶上黑压压地悬着一群蝙蝠。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我第一次来这里,对路线毫不熟悉——这让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埃莱娜去森林探险的经历,一股怯意和恐惧涌上心头。
冒险从来不是简单的游戏,我比谁都心知肚明。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贴着滑腻冰冷的岩壁,向深处挪动。
岩洞比想象中更深,要在其中找到“晶壳甲虫”并不容易。好在潮湿的岩壁上生长着一些散发微光的苔藓与蕨类,照亮了脚下的路。
走了不知多久,左上方忽然传来细微的振翅嗡鸣。
我猛然抬头——一只晶壳甲虫正悬在头顶高处盘旋。
我举起魔杖,光晕惊得它急转了两圈。可它飞得太高,我看不清它腹部的字迹。只能攀着岩壁凸起的石块向上爬一小段。终于接近的那一刻,我用魔杖对着它一挑——腹部上面空空如也。
这只是一只普通的晶壳甲虫。
我挥挥手将它赶走。
岩洞深处传来水滴落进积潭的声响——嗒,嗒,间隔长而规律,像某种耐心的计数。我屏息凝神,这才听见更多细微的动静。也许它们藏在钟乳石后的阴影里,潜伏在岩缝深处。
我缓缓往前走,手指触碰贴上湿冷的石壁。光圈收拢了些,只够照亮脚前一片滑腻的地面。
就在光圈边缘的朦胧处,另一只晶壳虫悄然现身,它盘旋的轨迹比刚才那只更稳、更慢,翅膜在微光下泛着哑光的深色。
这一次我没有惊动它。我盯着它的腹部,努力看清——似乎有字母一闪而过。
可没等我靠近,它便消失在右侧一条更窄的裂隙后。
那条缝隙我起初根本没注意到,藏在几柱钟乳石之间,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里面没有苔藓的光。
我侧身挤进缝隙的刹那,岩壁粗糙的棱角刮过肩胛。挤进去之后,空间反而略微开阔,成了一条蜿蜒向下的天然甬道。
这里连蝙蝠都没有。寂静沉甸甸地压在耳膜上,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还有手心那点微弱的、绿莹莹的光,照亮脚下一小片湿滑的路径。
甬道不断向下,坡度渐陡。空气越来越凉,咸腥味早已被一种更原始的、石头与水交融的冷冽气味取代。就在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走入了一条死路时,前方视野忽然敞开。
这是一个天然的岩室。
穹顶高阔,无数细小的水晶矿脉在苔藓微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星辰般的碎光。
此时洞外的暴雨似乎更猛烈了,海水开始倒灌进来,没过脚踝,漫向小腿。
这里显然常受潮汐侵蚀,岩隙间甚至卡着一艘被冲刷过来的破旧的小木船。
我看见我要追寻的那只晶壳甲虫一闪而过,往岩室中心飞去。
越往里,脚下的积水越深。
“有人吗——”深处传来呼唤。
那声音很耳熟——是苏珊娜。我顺着声音往里面探寻。
岩室中央,被不断涌入的水灌入形成一小片地下水潭,水色漆黑如镜,倒映着顶部凹凸不平的钟乳石。
女孩在前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坐着,四周都是倒灌的海水,看上去有一定深度,否则她也不会困在那儿。
远远望去,她像孤岛上等待救援的公主,美丽、助。但她脸上却没有慌乱,反而透出一种异常的冷静。
我眼睁睁看着那只晶壳甲虫到了她的肩膀,她伸手将它拢在了手心。
看到我出现,她眼中掠过一丝欣喜。
“安娜,是你吗?”她的声音在岩壁间回荡,带着细微的颤音。
“发生什么了?”我朝声音的方向靠近。
“海水突然涌了进来。我没法回去,只能爬到这块石头上。”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现在水已经淹到这里了……看起来很深。”
“需要我去叫人吗?”
“来不及了。”苏珊娜说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帮帮我,安娜。”
“你能游过来吗?”
“恐怕不行。”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窘迫,“水里有危险的东西。”
海水正不断上涨,向暗处伸出的触须,缓缓舔舐着高处礁石的边缘。我后退两步,以免衣角被水花打湿。
苏珊娜身下的那块石头,也很快会被吞没。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苏珊娜,”我抬高声音,“你手上是不是有一只晶体甲虫。”
岩洞将声音传递得很远,回荡得格外清晰。
她蜷膝坐在石头上,静静望过来。
“这对你很重要吗?”
“是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摊开手心。那只虫子方才飞起一瞬,又被她轻轻拢回掌中。
凭借多年玩巫师牌练就的眼力,即便隔着距离,我也能辨认出那翅膀上独特的纹路——正是我要找的那只。
“苏珊娜,”我开口道,“我们做个交易吧。”
她并不意外,微微侧耳,等我继续。
“把你手里的晶壳甲虫给我。”
“只要你带我出去,”她平静地说,“我可以给你。”
我让她在原地等候,转身快步折返。来时的路上我曾瞥见过一只破旧的小船,可能是被潮水卷进岩洞的。它看起来又小又旧,但载两个瘦削的女孩应该足够。
小船还卡在石缝间。我用力将它往外拖,它却死死卡住。我踹开周围的碎石,又拖又拽,终于将它拖到水边,奋力推入上涨的海水中。
我跨进船里,用一块木板作桨,小心地划向那块岩石。靠近时,我向她伸出手。
她撑着我的手腕,从高处的岩石上小心地挪动下来,和我一起坐到船上。
“以前也有过这样,”苏珊娜轻声说,目光落在晃动的水面上,“小时候,我和阿尔法常来这里练习魔法。有一次也是突然涨潮,海水倒灌进来,把我们困在这儿,也像这样。”
岩石底部附着些发光的蓝色荧光植物,光线透过水面,粼粼的波纹在我们脸上轻轻晃动。
“后来呢?”
“那一次阿尔差点被淹死在这里。他把我推到高处,自己却被一个浪潮给卷了下去。后来他被人捞了上来……他差点死了。”
没想到阿尔法德小时候还有这么惊险的经历。
“他是怎么被救起来的?”
“鳃囊草。”苏珊娜说道,“岩石底下有鳃囊草,阿尔法德拔了一些放在嘴巴里,勉强撑了一段时间。”
难以想象还是个小男孩的阿尔法德,在冰冷咸涩的海水中挣扎、窒息,究竟是怎样一种情形。在那样慌乱绝望的边缘,他如何还能保有最后一丝清明,辨认出那株能带来一线生机的鳃囊草。
我们沉默了片刻,水光在苏珊娜眼底微微晃动,仿佛倒映着那段遥远的记忆。
“你有听见奇怪的声音吗?”
苏珊娜问道。
水面“咕噜咕噜”冒出无数密集的气泡——大小不一,急促得令人心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下疯狂啃噬着船身与船桨。
“那是什么?”我高声问,手中的桨划得更急了。
“噬朽海虫……”苏珊娜的声音绷紧了,“它们什么都咬,这里附近海上失事的船只都是因为它们!必须在它们咬穿船底之前上岸!”
她说的没错,这些家伙的啃噬速度快得惊人,我甚至能听见木材纤维被撕裂的细碎声响。手中的船桨转眼间已变得残破不堪。
失去了有效的划水工具,小船开始在原地失控地打转,随后被一股无形的暗流推向更深的水域。我拼尽全力想要划向岸边,但就在这时,船底传来一阵密集而清脆的“咔嚓”声。
冰冷的海水瞬间从裂缝中渗了进来,迅速浸湿了我们的脚踝。
紧接着,一条半透明的噬朽海虫从破洞中探出了头。它看起来就像一只发光的深海蜈蚣,身体两侧那些纤弱的触须在幽暗的水中泛着微弱的蓝光。
一只,两只,然后是一整群——它们从船底各个破损处蜂拥而出,随着翻涌的海水一同涌进船舱。船体向下沉坠的拉力越来越明显。
“船要沉了!”我喊道,“快跳上岸边!”
苏珊娜脸色发白,似乎从未做过如此冒险的事:“可……离那里还有一段距离……我不确定我能不能……”
“没时间犹豫了!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