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微笑着说。
“你见过我。”
第二句话比第一句话还要恐怖。
星舰的主导者细细地端详着对方的脸。
“不是在存留记录中,不是在图像里……那是什么?坐在草地上的是我?旁边的人我知道,我看过很多他出席活动的样子,你们的现任皇帝,沙立钦。”
“很难想象还有这么具体的、关于我本人的影像存留至今。我以为无论是科学院还是旧家族,都恨不得将那些惹人厌烦的历史给删除得一干二净。”
克伦威尔的所有话语都堵死在喉咙间。
仿佛他正在被自己的舌头给噎到窒息,那些疑问、猜忌,全都混合着善于搬弄是非、耍弄权术的肉块一起,阻塞住他的呼吸道。
几位大君围绕着旧克里芬的图章和来历不明的古怪飞船讨论过很多种可能性。
可谁都没有真的指望过一个连渣都没剩的怪物真的爬回人世间。
太多的想法在飞速闪过,比如这属于基因调整、面部伪装、外形相似一类的欺诈手段,可沙立钦的小花园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踏足。
“原来如此。”
卡兰对着他点点头。
“如果没有法赫纳在,你压根就没打算投降。KT002星港的惨败让你输得血本无归,这两个月的长线追击更是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打乱了你所有关于编整队伍的信心。”
“在你抓紧机会重整舰队前,革命军已经压到了你的家门口,于是在战败死亡和提前投诚之间,你被迫铤而走险地选择后者——为了不重蹈比利和莱昂的覆辙。”
“让我看看这颗脑袋里还装了哪些想法。”
卡维泽感觉到鸡皮疙瘩在顺着胳膊往上爬。
现在他确定,这位皇帝当初对自己算是手下留了情,他再也不会因为詹姆斯看见对方就立正的习惯而大肆嘲笑自己的死敌。
“向来只有我传召他人。”
克伦威尔的后背整个靠上狭窄监禁室的墙壁时,卡兰的手刚好搭在对方的肩上。
“像这样无端要求一位皇帝下降至地表、只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同时还想借机谈判一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冒犯的举动。”
“莱昂的结局带给你想法上的转变——你注意到革命军从把比利的脑袋挂在旗杆上,变成如今遵循公开审判的流程,所以你打算赌一把,赌对方开始讲究原则与纪律。”
“如果你和塔利亚的守备军结局不太好,那么其余的舰队和大君再度面下辖星域失守的威胁时,出于恐惧将不得不与对方血战到底。”
在荔枝湾集体举白旗之前,倒也不至于真的百分之百完全没谈。
否则双方和傻子无异。
哪怕整体事态进程不会改变、哪怕革命军的态度再坚决,帝国一方还是咬死了基本条件:开放领空防御,以换取部分罪责的赦免以及非争议性的私人财产的保护。
如果说克伦威尔的管辖区内快要死不起人了,那么对于革命军来说一样。
围绕着沙湾和KT002星港的一场围困战令彼此都元气大伤。
对方可以不理会敌人的诉求,但是不能不理会整个小行星带的平民和普通士兵,也不能忽略那些中高等星居民可能含带的仇恨。
“可你还没有完全说出所有的东西。比如……”
笑着观察对方的反应,正如其曾经观察自己的大臣们争吵一样,很难说这位白皇帝是否原本就带着点恶劣的特质在身上。
“你藏起来的最后那支舰队,以及阿卡迪亚冕环的一半控制系统。”
“这些你没打算交给阿方索·加西亚,你将它们看作周旋的筹码和自身的后手,免得对面仇恨大于理性、单方面撕毁协议真将你拖出去枪毙。”
“你如果没活成,说不定军队里的狂热派亲信将领会炸崩半个冕环——到时候阿方索焦头烂额,阿斯特和拜伦更是不好过,首都星附近依赖能源供应的星球居民全都因此而愤怒。”
“他们无法找一个死人算账,就只能骂活着的那几位大君和阿方索。等到那时,无论革命军还是联合镇压军一起闹得天怒人怨。”
克伦威尔在依靠墙壁支撑身体。
站在他面前的东西某种意义上比鬼更可怕。鬼是穷人的化身,而有钱人是要上天堂的。所以贫瘠的、浅薄的愤恨往往看起来更像是吃草羊群在咩咩叫,并不会真的动摇到这样一个家族的根基。
然而沙立钦长久注视的,那个坐在树荫下、草地上,永远以同一个姿势同一个频率翻动着书页的亡灵活了过来,望着他,把他所有的谈判筹码一样样往外拿。
冰冷的手仍按在他的肩膀上。
“有点坏心思。”
那只手的主人笑着说。
“傲慢,轻率,漠视一切个体价值。”
“但考虑到仍在犹豫,这份坏心思还未彻底到足以令我另眼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