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
卡兰说着将一小枚芯晶放在阿方索的办公桌上。
与其说这里是临时指挥中心,不如说是杂务处理大市场。就连革命军总指挥本人也没多少时间在椅子上坐着,往往上一秒还在交代工作,下一秒就得带着人往中型舰停泊处跑。
“最后一支深空跃迁舰队的主系统锁定权限。”
阿方索没接那东西,只是静静地抬头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访客。
“拿着吧。”
星舰的主导者拉开座椅,坐在蓝眼睛男人的对面。
“这不正是你让我跑这一趟的用意吗?”
“但是没有下一次,我不喜欢被同盟者反复试探,哪怕对方并无恶意。”
平和的语调显示出这位皇帝眼下未曾生气,只是在就事论事地交待自己的主张。
“我和克伦威尔的对话内容送达你身边的时间,远比我本人的到访更早。”
“所以我猜,现在没必要再向你复述一遍我与他谈论了哪些东西。”
“您能看见多少?”
阿方索问。
“取决于我想看见多少。”
不坐沙发的时候,卡兰的姿势会维持在一个相对端在的范围内,可见舒适永远是礼仪体态的天敌。
“不过也没那么频繁——这会消耗掉相当大的一部分精力,更没必要对着盟友和伴侣使用,否则我的人格崩解会加速。”
“我只是阅读到一点点的碎片,然后添油加醋地编成合理的猜测并且拿出来吓吓他。”
“说得更直白一点,我的伴侣不赞同我采取类似的手段,获取非紧急必要类型的信息。”
叹息着摇摇头,卡兰的脸上带了点遗憾。
“有时候另一半的道德水平过高,也会影响到我的判断。”
“起码我不希望他视我为某种置道德法律于不顾的存在,他将因此而背上额外的负担——不是指朗会指责我,不过他确实会为了弥补我所造成的伤害而努力做出社会性补偿。”
“我不希望看见他那样。”
这一次,阿方索终于将那枚小小的芯晶拿在了手里。
他那张端正的、一如既往带着柔和微笑的面孔上,表情始终未变。
“谢谢。”
“打算怎么处理克伦威尔?”
卡兰没再揪着前一个话题不放,只是略带好奇地望着对方的蓝眼睛。
“他快害怕死了,脑子里整天盘算自己的一百二十八种死法,可见你在帝国官方的叙事中,大约是一位会割人头、剥人皮的可怕极端分子。”
那纯粹看戏的眼神令阿方索有点想笑。
“我……”
革命军总指挥轻轻咳嗽了一声,用拳头抵着嘴唇。
“我在思考。”
“按照正规流程来。”
“理想的味道没那么好,是不是?”
星舰主导者笑眯眯地反问。
“你的个人理念和现实正在起冲突,而世界上又不会总是出现一条两全其美的道路,所以你得做牺牲、做取舍。”
“维持革命理想的纯洁性,以及让更多的人活下去、令更少的血流出来——该选哪一个才是对的?”
“我没乱看,是你的表情告诉我的。”
慵懒地挥一挥手,陛下终于不再保持着规规矩矩的优雅坐姿。
“看起来你确实因为和平的胜利而高兴,但同时也在一并吃下它所带来的苦果。”
“世界上从没有功过相抵,如果克伦威尔可以用这一轮的投诚来换取审判方面的各项罪名赦免,如果他所贡献出的辖区与财富足以买断其所犯战争罪带来的伤害,那么沙湾与KT002号星港双方阵亡名单上的士兵,又要去哪里能够寻求到一个自己的位置。”
“这是理想主义者认定的道理,正如你坚信阶层的壁垒必将被击碎——软弱无能的妥协无法导向和平的,而迎合时代需求的暴力必将催生新的政权那样。”
浅色的眼眸注视着沉默的人,卡兰发出轻轻的叹气声。
“可现实总不会如愿发展,对吧?”
“你同意了对方的部分请求,那么就需要执行这些协议——不是因为你更有原则更高尚,事实上我们在战争中从不讲究道德;而是如克伦威尔所认定的一般,这一次他不好过,你的后续作战成本会极大上升。”
“抵抗你的比利和莱昂死了,投向你的克伦威尔而也死了,那么首都星周边星域的驻防舰队在直面革命军时会抱着拼死的决心反扑。”
“你不会在有和平解决途径的时候选择无意义的战斗。然而不彻底的革命是容易遭到腐蚀的,如果一个人能够打开这个免于追责的先例,那么一群人也可以。”
“怎么办呐,加西亚。”
看戏的白山羊再度面含微笑,坏心眼地怼一怼劳动自己跑这一趟的家伙。
“这项存在于你脑海内的自我诘问,可无人能够分担。”
“您……有一点点的记仇。”
阿方索缓慢地放下了长久以来的紧绷姿态,露出一份无可奈何的笑容。
“很久之前我就想说,您属于有仇必报的那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