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下降至塔利亚高等星的地表时,蒙诺坚持要求有随行人员陪伴左右。
于是正好轮到半天休息的卡维泽不幸中奖。
大概是上一任长官在任上殉职的事故,给曾经的第二军指导员造成了太大的心理阴影。
以至于对方针对卡兰的个人安全重视程度,差不多快要对标胡塞听说阿方索准备出远门时的关切反应。
满宇宙找不见太多天敌的皇帝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只是微笑着默许了这样一份安排。
被当作真正的活人看待,总是会令卡兰感到一点不太明显的新奇。而贡献出这种新奇感的人,往往也会获得多一丝宽宥。
连绵的细雨飘落在空气中。
塔利亚正在经历一个深秋。它的气候永远温和,行政首府所在的地区既不会过于炎热,也不会太过寒冷,重力构成只有旧地的零点九五倍。
这里之所以私下被统称为荔枝湾小行星带,是因为其余两颗中等星上蕴藏着储量丰富的红宝石矿带。从泥浆中被淘洗出来的原石,如同“被盛放在陶盘中的、带有红黄相间粗糙外皮的荔枝果实”。
智脑中携有准入许可的卡维泽一路上板着脸,直接将自己上司的上司护送到革命军的临时驻扎基地。
目前这里塞的人有点多,从原本的一些克伦威尔系行政官僚、存在着明面问题的企业家,到各个层级的帝国联合镇压军指挥官、情报系统负责人,堪称所有品类应有尽有。
和行走在矿星1917发黄的、充斥着腐蚀性的雨水中不同,眼下混合了植物花朵气息的空气湿润又宜人。
卡兰在走下轻型轨载具的瞬间小幅度嗅了嗅,仿佛出于好奇而试图分辨出各种味道。
紧跟在他身后的蜜獾本能地也随之到处闻闻,样子活像是怀疑有人在大气圈里投毒。
“哪里不对?”
对方疑神疑鬼地问。
“没什么不对。”
星舰的主导者轻声回答,目光仍望着天空,望着那些降下雨水的云层。
同样是潮湿的水汽,可这里干净整洁,像玻璃箱里的小花园一样找不见尘埃。哪怕他站在水洼间,鞋子和裤脚也不会溅上圆圆的泥浆斑点。相比之下,他更怀念1917或是伴侣梦境中见过的湿地。
腐败的枯草与苇杆堆积在水面,不起眼的角落中零星散落着空荡荡的、被遗弃的白鹤的巢窠。在那样荒凉又广阔的大地上,中型舰起降时会迸发出巨大的轰鸣与噪音,可也正是在永不停歇的声响与声响之间,一两场大雪会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这里很好。”
如果说蒙诺是有眼色的那一个,懂得在适当的时机递毛巾,那么卡维泽无疑是天选棒槌。
上司淋雨他打伞,还要把水珠全滴在对方头上;上司站在看守营盘的建筑物里掸衣服,他用制服袖子擦脸——并且因为袖子很快被擦湿,而干脆把整件上衣的下摆都拽起来往脸上扯。
同样一个动作由朗来做,卡兰会涌起些“好看,想摸”的快乐渴望,但是一旦落到卡维泽身上,情绪稳定的星舰主导者会诡异地生出些“难怪法赫纳总想找机会揍他”的感悟。
有的人在双标这一领域的权威地位无法被撼动。
“我们要见乔·克伦威尔。”
擦完脸的卡维泽好歹还记着正事,先一步向看守人员提交了请求。
对方在核对完准入许可后,突然看见存在感极低、站在一旁像个幽灵一样的皇帝,整个人被吓一跳。
“我为你……们带路。”
“他要见你做什么?”
一路上蜜獾的语气中带着点抱怨。
这位文不成武不就的军官从小到大养成了不读空气的习惯,面对任何人都显得说话情商略低。在卡兰身边时,他更是会整体都带着一点点奇怪的刺挠感,像是无意识地想学着蒙诺那样往前凑一点,可偏偏缺乏足够的眼色;又像是因为心理阴影时不时地试图拉开点距离,却不知道自己和自己在较什么劲、硬是不愿意示弱。
“他被你给揍怕了,所以想认识一下追着他打了好几个标准月的人?”
如果说阿方索的脑子是一台构造精密的机器、一秒钟之内会闪过无数条逻辑清晰、判断明确的思绪,那么卡维泽就是对方的反义词。
卡兰像是在读一个叽叽喳喳、自相矛盾的情绪大染缸。
“见到就知道了。”
皇帝说。
而乔·克伦威尔的反应确实和预料中的不太一样。
大部分人在第一次见到卡兰时,会下意识地忽视这位存在感时高时低的Bug式人物;还有少量直觉敏锐或是遭了针对的,会拼命和呕吐欲作斗争。
但克伦威尔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种。
与其说是恶心,倒不如说对方的表情里写着惊恐。
那种惊恐更像是某项不可能出现的坏结果成真时的表现,也代表着青天白日见了鬼的难以置信。
这位脸色有些憔悴的大君面对着走进自己关押室的两位访客,本能做出的第一反应是后退。
“你要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