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挽诚态度冷淡,他成年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心软的癖好,因为所有悲剧的根源都在于悲剧本身,他并不觉得作为局外人的自己应该为之负责什么。
“如果是的话,你可以回去了,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也不在意你做过什么。”
他报复心是重,但还没无聊幼稚到对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以牙还牙或者索求什么愧疚心。
讨厌他的人很多,喜欢他的人也很多,但爱也好,恨也罢,他并不想为此浪费自己见底的精力。
“不,不是!”
李晴很慌张,颤抖着腿跪下,拉住要走的南挽诚。
南挽诚皱眉,抽出被她拉住的手,不明白她这么做的目的。
“我……我是想求你一件事!”
电话里那个从只言片语里就可以听出倔强本性的女人,现在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求求你,去看看我妹妹吧……”
南挽诚表面上无动于衷,身体却因为李晴过重的情绪而突然躯体化了,他连自己都顾不上,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着濒死的痛苦,就算他愿意去,也没有力气了。
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她都死了。弥补本身就是自欺欺人的谎言,套用在一座坟墓上不觉得可笑吗?
到底也只是为了安抚活人自己那点没用的愧疚心。
而人为什么有愧疚心?因为做错了事。
“明天就是她17岁生日,她已经喜欢你三年了,生前一直很想来杭波市见你,我就想让她走得安心一点……”
“……”
天暗了下来,太阳总是带着残忍的乐观,就算身体被遮住,阳光也要渗透云层,让所有人看清天地的灰暗与阴沉。
“好……”
南挽诚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内心挣扎着不去想刚刚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反驳。
——可是爱,本就是常感亏欠。
他不懂亲情,但他没办法无视爱的本质。
无论是不是,只是在想万一是呢。
这世间没那么多完美,他没立场要求所有人恪守他的规则。
“那我送你们?”
沈翎羽见他们谈完,转过身,站在离两人半米的位置,既没搀扶李晴也没去触碰南挽诚。
南挽诚没看他,垂眸克制着很多情绪,有躯体化的痛苦,有无法出口的爱意,也有无法缓解的排斥。
这里是法院,如果拒绝,会被被告方抓到把柄,到时候他们上诉拿这作突破口反咬一口就麻烦了。
他这么劝自己,好像真的成为了一名理中客。
“嗯。”
你明知道我每次拒绝你花了多大的勇气。
但他清楚地明白,面对沈翎羽,无论什么问题他的答案只会是我爱你。
到了墓地,沈翎羽知道自己在场会让南挽诚难受,所以自己留在了车里,把空间留给南挽诚赴约这场私人见面会。
“她叫李可儿。”
李可儿。
光听名字,就能想象到是一个长相文静可爱的女孩子,圆圆的脸蛋,乖乖的学生头,带着眼镜,有些瘦弱,喜欢一个人安静看书,但偶尔抬头,眼睛里总堆积着不合年纪的忧愁,雾蒙蒙地下着雨。
而遗照里的她,也的确是这样的。
“她以前和我提过一次,说如果她死了,想葬在你所在的城市。”
李晴蹲下,把被风吹歪的百合花扶正。那是李可儿最喜欢的花,单纯美好的少女本来想在未来的一次签售会亲自送给自己崇拜的作家。
“她会开心的。”
在珍惜的人面前,再无助崩溃的人都会恢复挺立与温柔。
李晴轻声细语,在回忆里为南挽诚介绍他众多读者中这一位毫不起眼的女孩。
也许吧,夏夜的银月也会有那么一个瞬间面向了满天繁星中的这一颗。
“她成绩一直很好,从来没让我操心,我以前总觉得,她就是我全部的希望,她能带我们一起逃出去。现在想想,这种心理也挺可怕的,我太理所应当地把她的未来占为己有了。”
“她自己也在写小说,一直都很想见你,跟我分享过很多次这些事,但我不懂这些,没能力支持她的创作,也没有能力送她去想去的地方。”
“我平时很忙,没时间停下来思考人生与世界,也可能我天生就是贫穷的贱命吧。”
“但她不一样,她是生错了家庭,她比我好看,比我有想法,换个家庭,或者……换个更有能力的姐姐,也许就不一样了。”
对于身处寒夜的人来说,梦想、追求与爱都是温暖而尖锐的东西。
生来不幸的话,连畅想的资格都会被剥夺,所有向阳而生的选择,在真正触碰阳光的那一刻之前,都是错误且致命的。
没人能怪命运不公,因为连命运也无法赦免人生的疾苦。
“但如果她只是想让你自由一点呢?”
南挽诚突然开口。
“什么……”
“她如果真的任性,就不会感到痛苦,更不会离开。”
南挽诚蹲了下来,指尖轻触墓碑,只感受到了那个叫李可儿的女孩生前内心的冰凉。
“可能,她觉得你们绑住了彼此,或许,她希望你更幸福一点,这样她的痛苦就少一点。”
南挽诚故意把“自私”换成了“幸福”,他并不知道这个女孩死前的真实想法,有很多可能,但现在他也没办法把假设说得太残忍。
李晴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是在感受言语间的安慰,还是在回忆过往的种种不足。
“你真的很厉害啊……”
李晴垂下眼皮,遮掩了不甘与落寞,接下来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也是……她身边也没什么懂她的人,所以她才会那么喜欢你吧。”
“我看了她的日记,最后一天她写了两面,一面是对我的道歉,一面是对你的感谢。”
“她说,谢谢你选择成为一位作家,谢谢你让她在痛苦里至少不再那么迷茫,谢谢你让她学会去正视和思考自己的绝望,谢谢你让她不那么孤独,谢谢你让她不再那么恐惧所面对的一切。”
【可我真的坚持不住了,我知道你不会苛责我的选择,但这一刻我突然好悲伤,痛苦这么可怕的东西,你居然孤身一人扛了那么多年,那么刻骨铭心的经历写出来竟然这么无力,你一个人很辛苦吧】
【哈哈……我早就不想活了,可这一刻我还是会想,我要是和你一样坚毅就好了】
【这样,至少能帮姐姐过上属于她的生活再离开】
【好想一个人独自长大,做自己喜欢的事,赚足够的钱,看更多的书与世界,给无数的跟我身处同样困境的女孩带去一点希望与方向】
【可我没有那个勇气了,也没有了那个力气】
【这不是懦弱,我只是累了——你告诉过我们的,我一直都记得】
【但是……大概只有你能理解我的这种感受吧】
【我的生命里只有你和姐姐,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人,而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天立地的人】
【你们的出现真的太美好了,只是再不舍,现在也要和你们道别了】
【小碗,姐姐,再也不见】
【如果可以,不要有来世了,就让一切痛苦终结在这里吧】
【我会很想你们,但并不希望你们思念我】
【我爱你们】
“和你想的一模一样。”李晴自嘲着流泪,“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姐姐,对她的了解竟然还不如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是她不想让你承担这些。”南挽诚看向灰蒙蒙的天空,乌云密布,不知道等会落在身上的雨里会参杂着谁的泪,“有时候,交流并不意味着拨云见日,反而会拨云见雾。”
“无能为力不算一种错,你已经是你妹妹的英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