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哭泣是奢侈,时间走得太快,每个人都在被拖拽前行,哪怕有人在此途中跌倒或死去,也没人留得住一点时间用于搀扶或哀悼。
南挽诚很快就出院了,并在出院一周后,对最开始造谣且谣言传播规模很大的始作俑者提起刑事自诉。
八月三十一日开庭,南挽诚并未在网上声张。
开庭的前一周,沈翎羽彻底离开了泽水。
他逃离了囹圄,他也放弃了财富。
亲情与物质,他一样没有为自己留。
他自愿孑然一身,因为他想要拥抱南挽诚。
开庭那天,沈翎羽去了法院旁听,不过去的太早,还没到入场时间。
在走廊等待的时候,遇到了同样前来旁听的宋香。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心照不宣回避了视线。
沈翎羽本来打算当作没看见,毕竟他跟宋香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并不熟,再加上她和南挽诚的关系……
他还是自觉一点比较好。
想着,他站起身,站在窗前,打开一点窗透气,尽可能避开对视的可能。
可宋香并不打算装作一切没发生过。
“不放心吗?”
沈翎羽一怔,回过头才发现宋香已经站在自己一旁,手撑着窗沿看着窗外。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一阵夏风吹来,视线里的碎发摇晃,无论怎么整理都会随外界吹来的热气摆动。
“不要小瞧他了,他很厉害的。”宋香自顾自说起来,“尤其是对伤害了他的人。”
沈翎羽微垂着头。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
“并不完美,有点偏执,也并不总是正确。他讨厌很多东西,讨厌被靠近,讨厌被示好,讨厌被触碰,只要出现在他身边,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有错,也显得好像无论他怎么回应都有罪。”
就像满山片野飘飞的雪,无论落在哪都是放眼望去的洁净,可一旦靠近,脚印,泥泞,所到之处都是脏乱的凹痕。
是该怪人向往雪地,还是怪雪贪恋清静?
也许只能怪雪生来就无法接受余温尚存的拥抱,不愿为外界的那点渴望献祭自己。
“所以他的回应总是很激烈很极端,就像现在这样,对谁都一样,有仇必报,没被冒犯就远离,目中无人,总是走得很决绝。”
也有人质问过,为什么他的不适要靠近他的人买单?为什么他不能改掉自己寻求孤僻的性格?
但那些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南挽诚当时的回答是,为什么别人的交友需求要被打扰的他买单?为什么其他人不能改掉自己寻求认同的性格?
“虽然会有些孤独,也总是被误解,但因为这种做法他也没再让自己受过多的委屈。”
其实万物生来平等,只是适者生存。
所有的对错,都只是因被群众的数量赋予意义而变得不再平等的平等。
有时候,有的人,仅仅只是存活,都好似在和全世界对抗。
“他说狠得决绝一点就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矛盾,他是个没有多余精力去处理麻烦的人。”
南挽诚也是靠一次又一次的受伤才发现,只要自己足够自私讨人厌,身边的每个人就会变得不再那么烦人。
“你说的我都知道,他总是正确的,很完美,无所不能,有思想,有才华,漂亮,温柔,细腻,包容,所以他才会总能感知到那么多的痛苦。”沈翎羽抬起头,语调有些许平淡,“他只是想要个安静私人的空间去思考。”
他只是需要很多时间和很多空间,去思考存活的理由。
宋香沉思片刻,轻轻嗯了一声:“而且绝大部分时间……也可能是全部时间,都是在想你。”
沈翎羽心里一颤。
而此刻的宋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未来和好了后,比起被他依赖,多依赖依赖他吧。”
“他不是特别讨厌被依赖的感觉。”
那是一种,有关“正确”的感觉。
“好了,我们进去吧。”
长达几分钟的对话拧在一起,独留沈翎羽在思考里拆解。
直至当事人也进场,那抹蓝色才将他从回忆拉回现实。
咚——
“现在开庭。”
一锤落定,审判开始,天平摇晃,正义开始衡量人性与尊严的份量。
原告席上,南挽诚正襟危坐,神情庄肃,疲倦的眉眼间只剩漠然。
他准备的证据很齐全。
从他开文到完结精确到每一段的草稿及时间的截图,黑稿的发表时间及侮辱言论的传播影响的录屏,被开盒的原图,几个月来寄到家里的恐吓快递,每天收到的骚扰电话的录音,自己澄清却仍无力制止谣言的帖子,带缩写名的言论与自身经历的对应表,一年半以来的精神诊断证明书,被网暴后的具体就诊记录……
每一阶段的变化,每一种反驳的可能,南挽诚都有详细有力的证据证明对方的恶意。
因为实在无处突破,所以对方律师为了减轻自己当事人的罪名,抓住南挽诚完结《枯色逢春》后的评论,一直想把他自杀的主因归咎于私人感情受打击,但南挽诚为了这场官司筹备了一年半,连靠带着双相自杀加重罪名的办法都敢做,又怎么可能没有后手?
所谓的破绽也是他事先挖好的陷阱,就等着他们往坑里跳。
27年12月23日微博视频里的戒指,沈翎羽出席活动偶尔露出两枚戒指的照片,自杀无果当天的病房监控,以及他一直以来给自己的固定心理医生灌输的自己恋情幸福的假象等等。
为什么吞药量少?因为和爱人同居,被及时制止了。
是啊,有爱人贴身的安慰,却还是选择了自杀,原告当事人确实是被谣言与侮辱逼得走投无路了。
物证,人证,时间线,桩桩件件,条理清晰,天平逐渐倾斜,胜负已见分晓……
咚——
一锤定善恶。
“本庭宣判,被告人韩佳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诽谤罪、侮辱罪,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罪恶静悄悄地衍生,也静悄悄地芟夷。
没有释然与畅快,也没有兴奋与得意。
整场下来,南挽诚只是无意识地流了很多泪,腐蚀眼尾与枕头的滴滴咸涩,终于落在了凶手身上,滚烫的余温灼烧着那些芜杂、无尽的恶意。
走出法院的那一刻,南挽诚回过头看向那座庄严肃穆的建筑,几块砖瓦轻而易举盖住了一场又一场的审判与裁决。
正义只是一个衡量与处决的平台,如果脚下没有足够的重量,公理就会毫不留情滑向另一边。
南挽诚莫名在想,自己是否还算幸运,至少不用倾家荡产买一个无妄之灾里的尊严。
“挽诚……”/“南作家……”
两道犹豫的声音同时叫回了南挽诚悲哀的思绪。
一道来自沈翎羽,而另一道……来自一个女人,看上去也才二十出头,他不认识。
“你们先聊。”
沈翎羽不想南挽诚为难,自己站在一边,安静等他们聊完。
“好……谢谢。”女人对着沈翎羽点头鞠躬,随后看向南挽诚进行自我介绍,“打扰了南作家,我叫李晴,是……呃之前打电话骂了你的那个人。”
南挽诚的精力有限,不怎么把注意力放在不重要的人身上,所以他其实也不知道眼前这个满眼血丝、披头散发的女人到底是谁。
骂过他的人太多了,他如果一一记下,很难完全承受得住。
李晴揉了揉自己有些许红肿的眼睛,想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一点,但那乌黑得有点可怕的黑眼圈残忍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我为我那天的无礼道歉,我妹妹是我活着唯一的精神支柱,我没办法接受自己失去了她,所以才会那么冲动去打扰你。”
南挽诚面无异色,但也将眼前这个女人虚弱的声音与两个月前那道崩溃的嘶吼声对应了起来。
“所以你不远千里赶来,就是为了道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