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庄园再度竖起了一座墓碑,与其他坟墓相隔一整片湖,位于庄园入口到主别墅的必经之路,葬着这里唯一的主人。
沈翎羽再也没有踏入那个处处飘荡着噩梦的地方,但也无法再踏入其他地方。
——南挽诚自杀了。
在另一个905,依旧是吞药。
但好在沈翎羽发现得及时,又一次从死神手中夺回了那条如槁木死灰般的生命。
可谁又能真正挽留生命的燃烧殆尽?人们总以为,强行扑灭了一次火,泛星的灰烬就不算是死亡。
“他就是南挽诚?”
高端私人病房里,许辽平静盯着床上那个还处于昏迷的憔悴患者。
是男人,比沈翎羽漂亮。
是精神病患者,比沈翎羽狼狈。
“嗯。”
沈翎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惊魂未定地握着南挽诚的手,不敢太重,又无法放轻。
亲密得过于自然,论谁看,都像是生来属于彼此。
“两个疯子。”许辽语气平淡评价道,随便找了个沙发坐下,“不是说了吗?这个药量跟两年前相比,他根本没想死,你没必要这么紧张。”
“可是如果我没去呢?”
“两年私闯民宅全勤奖,他当然是肯定你会去。”许辽转过头俯瞰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连时间都卡那么准。”
沈翎羽一怔,他的大脑早就难以思考客观以外的事情了。
“什么意思?”
许辽静了几秒。
“问我不如直接问本人。”
“反正他已经醒了。”
话落,沈翎羽手中的温度也随之抽离。
南挽诚平躺着,眼皮无力地半掩着,胸口沉重地起伏着,若不是下意识抽出的手轻轻蜷起指节,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清醒过来没。
困倦的眸心轻飘飘扫了一圈病房,并未在沈翎羽脸上过多停留。
“挽诚……”
沈翎羽见南挽诚想撑着床坐起来,立即上前搀扶,却在肌肤相触的那一瞬被躲开了。
两人都愣住一瞬。
“没事,我自己可以。”
南挽诚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落得很轻,却也都在生刮喉咙。
很疼,哪都痛,也很烦躁,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都很烦躁与折磨。
好难受的感觉,仿佛做什么都有错,对自己来说,对每个人来说。
南挽诚靠着床板闭上眼,没有勇气去意识到沈翎羽的存在,只是有些艰难地呼吸着。
所有人生活在同一空间,却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谁能想象得到有些人生来连呼吸都需要竭尽全力……
“沈翎羽,你先出去一下。”许辽皱眉建议。
沈翎羽无动于衷,双手搭在床沿边,神色惝恍盯着南挽诚的手上的戒指,那是他几小时前亲手戴回去的,是他自导自演的独角戏残留的证据。
时间抚平伤痛的本质是遗忘,遗忘疼痛,遗忘伤口,遗忘缘由,时间很公平,对爱也如此。
若爱恋的烙印遗忘了被赋予的意义,经年累月过后也只是肌肤的一道凹迹。
单人恋爱的尽头,会是形同陌路吗?
“翎羽。”
亲昵的呼唤轻而易举遮盖了痛苦的不安,南挽诚忍着不适挤出一个寡淡的笑,温暖的指腹抚去滚烫的泪水,那双熟悉的眼眸里再次落下熟悉的疼惜与怜爱。
“出去等我一会儿,好吗?”
沈翎羽握住他的手蹭了蹭,明明是被驱逐,却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归属,所以哪怕再留恋,他也还是轻声嗯了一声,乖乖听话出了病房,靠着门安静等待。
可房内,一确认沈翎羽关上门,南挽诚强装的镇定便顷刻倒塌,明明身处陆地,却好似落水般乱了呼吸的节奏,每一口都不确定吸入的是海水还是氧气。
“用手捂住口鼻,放缓呼吸。”许辽走到床旁的椅子坐下,“如果心跳过快,就试着放松坐直,吸气四秒屏气七秒呼气八秒,鼻吸嘴呼,重复五次。”
耳鸣刺穿了大脑,南挽诚听不太清也不喜欢他这种命令的口吻,但还是尽可能照做。
急促的呼吸声缓慢平稳,但南挽诚随后开口说的话让许辽突然感觉这个世界比上学时学的奇葩病案还要疯狂。
“许医生,有件事想拜托你。”
“能把我的病例改得更严重点吗?”
“这不合规矩。”他面上冷静得有些许冷漠,屈指扶眼镜,“我是正经医生,你这么直接未免太有恃无恐了。”
是厌恶客套和撒谎的类型吗?许辽想。
南挽诚微不可查皱了皱眉,眼眸透澈得冰冷,波荡着简单明了的排斥与厌恶。
“难道许医生更喜欢圆滑奉承的?包装一下言语就合规矩了?”
不像是被拒绝的恼羞成怒,更像是被冒犯的自我防御,应激了?
许辽眯了眯眼。
简单情绪外显,复杂情绪内隐。难怪沈翎羽那么喜欢他——有共鸣,有回应,又不会有太多情绪负担,执着坦诚又温柔有度,更重要的是抵触谎言,每一点对沈翎羽这种性格的患者来说完全带着天然而致命的吸引力。
病房再度陷入寂静,只剩窗外的繁华随光影波动。他们这样的人,和世界的热闹总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全景窗。
白天也好,黑夜也罢,没什么区别,盲人的视野不会因日月的轮转有任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