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周杀过来的时候,江与舒清楚知道自己来的是T大,不是《垫底辣妹》续集拍摄现场。
整个校园似乎被抽走了一些氧气,掺进些氮气。每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末日前的亢奋,翻书声比心跳还密,食堂队伍里人手一份笔记,边嚼边背。
她也清楚,不能再混了,再混就是挂科补考!
凌晨四点半,闹钟响了,她摸到手机摁掉。又响,再摁。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蒙上头,像一只拒绝面对现实的鸵鸟。
第四次响,她弹起来。旁边司娜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图书馆占座了,你加油。
江与舒捏着纸条,忽然觉得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都大。司娜这种生物,平时上课跟住进老师脑子里似的,课后该复习复习,该整理整理,考试周对人家来说就是个确认收货的过程,就这样还比她努力。
洗漱完,套上T恤牛仔短裤,背上包出了门。
天边才泛起一条灰白线,路灯还亮着。走到教学楼门口,台阶上蹲着个人,一手端杯子一手翻笔记,旁边搁着啃了一半的包子。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圆脸,眼睛不大但亮,笑起来像只刚偷吃完还理直气壮的仓鼠。
周子衡。班里的难兄难弟,两个人轮流坐庄倒数第一第二,这学期江与舒因为翘课接活太多,成功把倒数第二的宝座让给了他,坐稳了倒数第一。
“《场面调度》的塑封我昨晚才拆。”周子衡咬了口包子,“我觉得这是个优势,说明我的知识是新鲜的,未经污染,像刚出厂的CPU。”
江与舒在他旁边坐下,闻到一股知识发酵混合着绝望的复杂气味。
“你几点起的?”
“没睡。”
“啊?”
“通宵了。”他嚼得极慢,目光涣散地望着远处,像一尊正在思考但系统崩溃的佛像,“看了三章。不敢睡,怕一闭眼就全忘了。”
“那你现在困吗?”
“不困。”周子衡说,“我现在是一种很神奇的状态。脑子是空的,但人还在。行尸走肉懂吧?我是行尸走肉pro max续航版——没脑子,但能走,能喝,能跟你说话。这可能就是人类进化的终极形态,无脑生存。”
江与舒看了眼他眼底那两团乌青,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惨了。好歹她睡了三个小时。
“走吧,进去学。”她站起来,“今天跟书死磕。”
“死磕?”周子衡慢吞吞起身,“死是肯定的。磕不动了,只剩死。”
推开教室门,里面已经黑压压坐了一片。两个人找到位置,摊开两本砖头厚的教材——《场面调度》和《电影照明技术》。
“你复习到哪儿了?”周子衡问。
江与舒翻开《场面调度》,沉默了一会儿:“轴线。”
“看到哪儿了?”
“标题。”
周子衡凑过来瞄了一眼,扉页上荧光笔画着三个大字:越轴。旁边还画了个小人从左边跳到右边,歪歪扭扭,像她摇摇欲坠的绩点。
“你就看了个标题?”
“看了标题就知道这章讲的是不能乱跳。”江与舒理直气壮,“这叫抓重点。学霸复习叫查漏补缺,我复习叫女娲补天。但女娲补天之前,总得先找到天在哪儿吧?我现在就是在找天。”
周子衡盯了她三秒,竖起大拇指:“你这个心态,牛。”
“你呢?”江与舒反问。
周子衡翻开自己的笔记,上面歪歪扭扭一行字:180度规则——不能越轴——但为什么?——不知道——好像跟数学有关?
盯着看了半天,他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180度,半圆,半圆以内随便拍,半圆以外就是越轴!”
“那你知道为什么要遵守吗?”
周子衡想了想:“因为……导演规定的?”
江与舒拍拍他肩膀:“没事,考试你就写‘为保持空间方向连续性,避免观众方位混乱’。老师要是问原理,你就说这是电影语言基本语法,跟主谓宾一样,不需要问为什么。”
“这能行?”
“不能。”江与舒坦然道,“但能让你死得体面点。”
两个人埋头看书。教室只有翻页声和笔尖的沙沙响。
江与舒盯着那些机位图,小方块和箭头像某种外星符文,在她眼前跳舞旋转,然后手拉手集体跳楼。她看到“三角形机位布局”,三个机位排成三角形,脑子里蹦出来的却是麻辣香锅里的三角豆腐。
十分钟后她抬头。周子衡也抬头。两人对视,同时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整条长江。
“记住且理解了吗?”
“没有。”
“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图。”周子衡翻了一页,指着机位示意图,“这些符号我都认识。△是机位,→是运动方向,○是演员。但把它们拼成‘场面调度’四个字,我就不认识了。我连自己的人生都调度不了,还场面调度。”
江与舒把脸贴到桌面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短暂清醒了一下:“我好想哭。”
“别哭。”周子衡说,“哭的时间够背一个术语了。”
他翻开《电影照明技术》:“色温。”
“色温是什么?”
“就是颜色的温度。”周子衡一本正经,“单位K,开尔文。低色温暖,高色温冷。蜡烛两千K,阴天八千K。”
“这有什么用?”
“很有用。比如我现在的心情,大概五十K。”
“五十K?”
“比绝对零度还低。心已经冻住了,但还得强行运转。”
江与舒笑出了声。笑完又心酸。两条咸鱼在知识的死海里扑腾,越扑腾沉得越快。
从早上五点到中午十二点,两人除了打水上厕所,屁股没离开过椅子。
午饭在教室解决,一人一个三明治一瓶牛奶。江与舒咬了一口,味同嚼蜡——不是三明治难吃,是脑子里塞满了知识点。
“下午学什么?”周子衡问。
“《电影照明技术》。老师划了重点,光比、光位、光质。”
“光色呢?”
“第一章就是光色。老师说‘光色不考,但你们最好看看’。”
“你看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最好看看’的意思就是‘可以不看’。”江与舒说,“这叫战略性放弃。光色太难了,RGB、CMY、色相环,我看了三遍,第一遍不懂,第二遍更不懂,第三遍发现第一遍其实懂过但现在又不懂了。不如不看。而且——”她压低声音,“我怀疑老师自己也没整明白,所以不考。”
周子衡想了想:“那我也放弃。一起。”
“你确定?”
“确定。反正都是倒数,一起放弃,一起倒数。”他顿了顿,“不对,这叫同归于尽。”
“我已经认清现实了,”周子衡认真道,“你拼命学一天,考五十九。学神随便翻翻,考九十五。你以为差距是三十六分,其实不是。学神考九十五是因为卷子只有一百分,你考五十九是因为你只有五十九。学神的上限是无穷大,你的上限就是五十九。”
江与舒沉默了许久:“你这些话哪儿学的?”
“小红书。”周子衡坦然承认,“有个帖子叫‘在T大当学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我刷了三遍。里面的人说话好听,我超喜欢。我还收藏了一篇‘挂科前的心理建设’,等会儿想哭了就拿出来看看。”
“所以你通宵复习,还顺便刷了小红书?”
周子衡沉默了三秒:“……我建议你换个话题。我们来聊聊明天怎么作弊_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