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更难熬。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课本上,暖洋洋催人入睡。
江与舒盯着“蝴蝶光”示意图——主光在人物正前方四十五度,鼻下形成蝴蝶形阴影。她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十分钟,忽然觉得很像一只真正的蝴蝶。然后她惊醒,发现自己刚才用《电影照明技术》当了枕头。
周子衡正拿手机偷拍她。
“你干嘛?”
“记录学渣的崩溃瞬间。”他说,“发小红书,标题叫《T大考试周:江与舒从入门到入土》。”
“删掉。”
“不删。”周子衡把手机藏到身后,“这叫行为艺术。”
江与舒抢过来一看,真发了,已经三千多赞了。
傍晚六点,两人终于把光比和光位“过”了一遍。说是“过”,其实是“翻”。懂没懂另说。
江与舒合上书,长出一口气:“还剩场面调度的实践题。”
“画机位图?”
“嗯。餐厅、卧室、考场——老师要是有幽默感的话。”
晚上九点,《场面调度》终于有了进展。江与舒发现,只要不追求“理解”,只追求“记住”,效率就高多了。她把轴线规则抄了一遍——不能越轴,越轴会死。抄完终于能背了。
她把心得告诉周子衡。
周子衡若有所思:“那我更简单。我不管考什么场景,全部画三角形。三个机位呈三角形排列,把场景包围住。这叫饱和式答题。”
“要是场景是直线走廊呢?”
“也画三角形。”
江与舒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复习,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应试哲学——介于自学成才和自暴自弃之间的灰色地带,叫自爆式学习。
晚上十一点,江与舒已经不行了。眼花花,看什么都重影,《场面调度》课本像3D电影,还是没戴眼镜的那种。机位图浮起来了,在转。
周子衡已经趴桌上了,脸贴着课本,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口水。
“别睡。”她戳他。
“没睡。”
“你在打呼噜。”
“那不是呼噜,是大脑高速运转的声音。”他闭着眼说,“你们凡人不懂。我这是潜意识学习法,知识通过渗透压进入大脑。你看,我的口水已经渗进书里了,知识正在逆流而上。”
“你高智商?”
“能考上T大,智商不低。只是没用在正地方。”他抬起头,脸上印着书页的压痕。
十一点半,两人终于放弃假装学习。收拾东西走出教学楼。
校园安静得很,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沿湖小路走,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和草木气息,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沮丧味。
“周子衡。”
“嗯?”
“明天考完第一件事做什么?”
“睡觉。”
“然后呢?”
“查成绩,发现挂了,继续睡,睡到下学期重修。”
“你能不能有点正能量?”
“我有啊。”他说,“我的正能量是——虽然会挂,但至少我知道怎么挂的。这叫失败的经验价值。”
走到湖边,周子衡忽然停下。江与舒回头,发现他眼睛红了,路灯下像两只兔子。
“怎么了?”
“没什么。”他别过脸,嗓子有点哑,“就是觉得,好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复习了一天,到底学了什么?光比不会算,光位不会摆,机位图画得像抽象派。明天考试还是什么都不会。那我们今天在干嘛?表演学习?自我感动?浪费电?”
江与舒没说话。她也有这种感觉。
“我也想哭。”她说。
“那一起?”
“好。”
两个人站在湖边。风吹过来,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像两把被抛弃的拖把。江与舒先哭了,眼泪流下来也没擦——没纸了,纸都用来画机位图了。周子衡也跟着哭,哭得比她还大声,像小孩,带着鼻音,在湖面上产生回声效果。
“我好怕挂科。”
“我也是。”
“我不想补考。”
“我也是。”
“我怕被我爸骂。”
“我也是。”
“我怕重修的时候老师让我现场布光,我把主光辅光轮廓光全打一个方向,把演员照成一张煎饼。”
“我也是——等等,这个你可以放心,重修可以选别的课。”
周子衡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万一别的课也挂呢?万一我所有课都挂了,最后只能去当灯光师呢?”
江与舒想了想,也哭了:“那我们一起当灯光师。一起扛灯架,一起调光,一起被导演骂‘这光打的什么玩意儿’。”
哭了一阵,哭声在湖面上飘。远处路灯下飞虫在转圈。江与舒看着那些虫子,忽然觉得自己跟它们也没差——都在瞎转,都不知道在干嘛,但都在拼命转。
哭完了,两人蹲在湖边看水里的月亮。
“周子衡。”
“嗯?”
“你觉得我们能考过吗?”
“不能。”
“那还考吗?”
“考。考不过也要考。”
“为什么?”
“因为不考更惨。”他说,“不考是零分。考了,至少还能画个机位图。万一老师觉得我三角形画得有创意呢?”
“什么创意?”
“抽象派场面调度。把演员放三角形外面,表达疏离感。”
江与舒笑了。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走,回去睡觉。明天还有硬仗。”
“好。”
“记住,我们是灯光师。”
“记住了。”
“明天考试。”
“考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