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淌过凉月下,夜幕四合,落雨连势不停。
吉祥布庄早早打烊,一辆马车从街对面路过,很快又出现在布庄后巷。
“里面是何情况?”申弼挑开车帘看过去。
吉祥布庄后门紧闭。
盯梢人贴车而立,肩头衣裳被雨打湿:“店铺打烊,伙计散归,仅剩老板两口子还在,此刻在厨房做饭。”
他适才爬上墙头亲眼所见,这家的烟囱冒着烟。
“主人,动手吗?”
天虽暗,时辰尚早,附近偶有行人路过,申弼深深望几眼布庄后门,握紧佩刀跳下马车。
凿门声急促响起,振得门轴上簌簌掉灰块。
里面久无应答声,申弼面色愈沉,盯梢人冷汗热汗交替着往外冒。
旋即门被撞开,打手们一拥而入。
“没人!”
“空的!”
“没人!”
一番搜索结束,吉祥布庄竟人去楼空,只有烟囱还在冒着湿漉漉的青烟。
打手们重新围上来,盯梢人跪在雨水里磕头求饶,站在后院正中间的申弼,忽然仰头看向深灰夜幕。
阴云如猛兽巨口吞噬而来,雨水如刀似箭,闪烁着冷锋势大力沉射下,要叫他万箭穿身一般。
“继续搜,”他抹把脸上雨水,“动员邑京城所有闲汉流氓乞儿,还有各铺伙计杂工苦力搬工,拿委红梅画像去找,找到了人归他们,我还有五百两白银和一座宅子相赏!再去找两县官差和诸坊坊长,央他们帮忙寻找,告诉他们,帮我就是帮申相,好处只多不少,速去!”
“是!”领命者连滚带爬而去。
雨落更盛些,申弼缓缓拔出腰间刀,手下人识趣拿住该死的人,申弼双手握柄,刀身猛然斜挥而。
一泼鲜血猝然喷出,一颗头颅滚滚落地,盯梢人尸首分离。
血水混合着雨水胡乱流淌,眨眼间满院暗红,所有手下噤若寒蝉。
“别愣在这里,”申弼抓起衣摆擦掉刀上血水,猩红眼睛里迸发出瘆人光色,“跟我去找人,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个叫委红梅的南表人!”
一行人气势汹汹冒雨奔出,惊得左邻右舍纷纷紧闭门窗,未见有人暗中跟上了申弼马车。
夜雨浇透申弼一行人时,同样凄冷地泼洒在霍家的每片瓦,每块砖上。
霍偃听完手下人报信,同桌边人说道:“申弼亲自带人去找了,这样拖着他的时间,也是个好办法。”
千会手里捏着几页写满官员姓名的纸,面前是本空白奏折,她进来前,霍偃正准备誊抄人名:“这般法子下,我们的人只能是跟着申弼,万一他手下别的人找到红梅姐,我们依旧无法立时保证红梅姐安全。”
“话虽如此……”霍偃阖上敞开的窗扇,冷雨气隔绝在外,灯火安稳,“眼下抽不出更多人手去找红梅。”
千会看着灯下摊开的旧卷宗,朱笔绘就的冰裂样图案纹路干瘦,渗在经年泛黄的纸页上,显得奇悚吊诡。
这是封存在飞翎卫秘档房里的绝密卷宗。
从一开始,宫里就知道睢族百姓的真正死因。
“你早知红梅姐会来邑京,持岸也知?”
霍偃停步书桌那头,烛火勾勒出她下颌阴影:“持岸现在,应该是知的。”
到今日地步若还是一无所知,那李持岸当真蠢到家了。
千会示意手中名单:“娘爹此刻皆已暗中入宫,我们全家牵扯其中,太主殿下为你争来城南爆炸案主办官的职务,也是为今朝事宜做铺垫?”
霍偃目光轻闪:“为人臣者,从上令而矣。”
名单仅是步后手棋,不定用得到,但要保证万无一失。
千会忽然笑了下,笑里掺杂着看透真相后的无能为力,以及不甘就此认下的倔强:“这是我们霍家人的命,但不是红梅姐的命。”
“我知道。”霍偃不敢看那双固执清透的眼眸,重复呢喃,“我知道。”
千会咄咄再问:“红梅姐在哪里?”
霍偃微露惊讶之色,千会的聪敏,总能让她倍感意外:“不会有性命之忧。”
否则全家无法向持岸交代。
千会两步来到霍偃面前,单手抓住她衣襟,“霍则宁,我最后问你一遍,红梅姐在哪里?”
独属于千会的冷香扑面而来,霍偃再无处可退,紧握住那只抓她衣襟的手:“会会,红梅当下性命无忧,我向你保证。”
“我不信你,”千会自下而上盯着她,“除非你告诉我红梅姐此刻身在何处!敢骗我半个字,我保证,你余生再也见不到我!”
“会会……”霍偃涩然别开脸,“你为何,如此在意红梅的死活?”
“因为红梅姐有一颗真心,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的真心!”
霍偃松手垂落,嘴角似有若无勾了勾:“她在申弼眼皮子底下。”
“哪里?”
“你不能过去,更不能试图联系她,”霍偃已然看透千会心思,“值此紧要关头,我们任何举动都可能致使红梅暴露踪迹……楼外楼!”
在千会的注视下,霍偃的劝阻消弭在喉舌间,用力闭上眼睛,“你红梅姐此刻躲在楼外楼。”
话音落下,冷香骤然浓烈瞬间,一点温热的湿软落在下颌,霍偃瞪大了眼睛。
还没等她从惊诧中反应过来,好在茫然中下意识端出“兄长”身份,去训斥小妹的胡闹,温热柔软的掌心又亲昵地贴了贴她脸颊。
“奖励你的,没办法,我实在喜欢你这张脸。”千会神色不再紧绷,看着霍偃迟钝的反应,露出得逞后的快慰笑意,“我去找雷挹姐姐,走了。”
留下霍偃孤身站在书房。
良久,良久,霍偃如梦惊醒般抬手,小心翼翼碰了碰被千会亲吻过的地方,纵然面色依旧淡然,心里却一时感到高兴,一时倍觉忧愁。
“少君!”几名心腹从属浑身雨潮进来。
其中一人碎发狼狈贴在脸颊上,双眼格外亮,“禁卫三大营全动了!”
“看来宫里没有谈拢。”
霍偃拉开墙角屏风,露出架子上正待主人披穿的卫甲。
“传我命令,缇骑持驾贴至各宗室皇亲府前,敢有无太后圣旨而外出者,通通拿下。”
“是!”一人先一步奉命而去。
霍偃穿好甲,头也不回踏进黄龙元年二月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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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一片黑暗,呼吸一声重过一声。
庞铨咬紧牙关,再次挣扎着试图取下罩在头上的黑布袋。
“嘶!”感觉手指才抬起,即被类似刀尖的尖锐物品扎到,吃痛地重新收回原处。
头顶再次传来模糊的虎啸,风从摸不准的方向吹进来,带着草木土腥味的寒,冷到每个骨头缝里。
庞铨稍稍侧耳,周围除了断续虎啸,以及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再无别任何动静。
他不知被困在此地多久,只能推测出自己处在个危险的地方,稍微有所动作,就会有尖锐之物扎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