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之雨淅沥不停,皇帝被请进太后宫里一间暖阁暂歇。
李持岸安排好守卫,被等候在廊下的太主府参军伍凌,叫去宫人们歇脚的灰瓦排舍。
“二圣和殿下说话,你家宋师妹候在殿外,殿下一时半刻不会找我们,”伍凌倒出两杯热酒,“坐,有话同你说。”
冷雨侵骨。
李持岸甲胄在身,骑坐到长凳头:“如今我和师妹成了你们的人质,没有不听话的道理。”
“话虽如此,说破了也太难听。”伍凌递上杯热酒。
李持岸仰头饮尽,五官辣做一团:“有从宫外来的消息?”
伍凌自下而上瞧着她:“申进出宫后,立马召集几些肱骨党臣议事,这算不算?”
李持岸捏着逐渐凉掉的空酒杯:“我猜所谓的肱骨党臣里,必有寺安伯爵府小陈伯,威远将军府的杜虞部。”
“你怎知?”伍凌抿口热酒,辣得眯眼。
“猜的。”李持岸感到股热气在胸腔里冲荡。
昨夜带高其姚逃出楼外楼后,高其姚亲口所说,她之所以能彻底报仇,正是因为碰上了申弼要立威。
皇帝登基前两年,申进即将拜相的消息便已私下传出,一时间,无数人前往申家投靠效忠。
申弼得知高其姚要报仇,干脆将剩下那几家人的投名状,改为他们孩子的性命。
寺安伯爵府和威远将军府,一个献出了姪男,一个献出亲男儿,只为换取各自家族继续官运亨通。
伍凌不知其中内情,沉默少顷道:“外面来消息,委姑娘失踪了。”
“……哦。”李持岸神色不变,换个方向继续转弄空酒杯。
“‘哦’?”伍凌用力扒拉她小臂一下,杯中剩酒洒出几滴:“这算何反应,她是去过你们的事发地后,在回城路上失踪不见的,眼下形势莫测,你难道不担心她安危?”
李持岸望向门外,雨脚如麻,在地上溅起无数水花:“我能立马出宫去找她吗?”
伍凌表情有瞬间空白,遗憾摇头:“看今日这情况,入夜必有大事发生,你走不得片刻。”
雨水打湿门槛,门内侧的青砖也湿一块,李持岸低低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她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伍凌狐疑打量她:“你们霍家人,都这般铁石心肠?”
甲胄硬撑着李持岸疲惫的身躯,她双眼泛着红血丝:“这一切,从开始就是局棋,要我说,申弼今夜会否带禁卫军来逼宫,且还是个未知,伍参军不好把话说太满。”
“……”伍凌从不怀疑自家太主殿下的能力,嗤地一声笑道,“听闻你的死讯后,据说委书办没有表现出丝毫伤心,你不敢当着她的面假死的心思,全然白费了。”
李持岸不敢让自己当着红梅的面出事,怕红梅承受不住彻底崩溃。
她用力放下空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咚地一声响:“我以为如此紧要时候,伍参军应该满心都是如何当好差事。”
李官舟竟然也有被别人激怒的时候,伍凌脸上笑意愈盛:“我可没有一心二用,边当差边走神。”
“你——”
恰值此时,一道脚步声踩着雨水匆匆来在门口,是名内卫小卒:“李少尹,殿下有请!”
“走吧,”伍凌拿上佩刀起身,“我送你过去。”
被李持岸撇了一把:“我不逃,没必要盯这样紧。”
伍凌跟着走进雨里:“毕竟你和宋思源是被我给绑来宫里的,你说不逃,我哪敢信。”
昨夜在城外和思源一起缠斗杀手,眼见支撑不住,竟然恰好遇见了护送太上皇帝入宫的伍凌。
二人就这样阴差阳错,被悄摸带进宫里。
李持岸指了指这位太主府参军,什么也没说,当初和太主殿下设计的,分明不是这样。
东偏殿暖意融融。
季太主在旁边点香,茶桌后坐着的,是圣天太后季婴。
“臣邑京府少尹李持岸,见过太后,见过殿下。”御前卸甲的李持岸嗓音沙哑,难掩疲惫。
季婴亲手倒杯热茶递到桌对面:“坐下吃杯热茶。”
李持岸道谢,自行搬凳子坐。
“恨我吗?”季婴摆弄着茶具,问。
李持岸指腹捏杯沿,热茶烫手不得端:“臣惶恐。”
季婴面色淡然:“最开始物色去交趾的人选时,你师娘推荐的是霍则宁,但你师父说,要想保证事成,你比则宁更合适。”
所谓的“事成”,此刻想来,当是指带红梅来邑京。
茶气蒸在掌心,烫得李持岸心脏一缩一缩的疼:“臣惶恐。”
季太主点好新香,坐回茶桌前:“确实没料到,会走到今日这步,辛苦你了,官舟。”
“多谢殿下体恤。”李持岸目光落在茶桌腿上,带着点季太主衣角,掌心已无茶气的滚烫。
季太主道:“我们都期望事情能有个好结局,待一切尘埃落定,朝廷必不会亏待委书办。”
李持岸掌心下,浅浅圈漪在平静水面晕。
“官舟?”季太主轻声唤。
“是,臣在。”李持岸喑哑犹豫,太主之言当对红梅讲,同她说有何意义,她代表不了红梅,也代表不了梦泽大乡罹难的睢民。
太后季婴察觉异常,缓缓抬眸看过来,季太主淡声道:“官舟也累了,先下去休息休息吧。”
“是,臣告退。”李持岸不敢继续待下去,怕自己会按捺不住,冲动诘问太主和太后。
睢族屠杀的真相会大白于天下吗?杀人凶手能伏法偿命吗?天日昭昭,善恶有报吗?!
李持岸浑身紧绷着离开。
值此生死关口,抉择之隘,她的任何反应,都与霍家的命运紧密相连。
她什么也不能问。
等殿门再度关上,太后季婴道:“季商。”
“是,娘。”季太主回头。
“传申进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