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幸是在晚上十一点多接到廖政枫电话的。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穿着一件旧的灰色卫衣和一条运动裤,坐在沙发上擦头发。
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廖政枫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点了接听,把手机支在杯子上,画面里出现了廖政枫的脸。
背景是纹身店的里间。
墙上贴满了花臂、图腾、字体的设计稿,有的已经上了色,有的还只是线稿,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墙,像一间小型的画廊。
一盏绿色的台灯打在他侧脸上,耳骨上的耳钉在光下闪了一下——还是高中时候那颗,但旁边又多了一颗新的,更小,更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没有第一颗那么张扬。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着,指节微微泛黄,是常年握纹身机留下的痕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黑色墨水的痕迹。
"还没睡?"廖政枫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大概是刚抽完烟,嗓子还没缓过来。
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纹身机"嗡嗡"的余震声,像一只远处的蜂鸣器还没完全停歇。
"刚洗完。"何幸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你呢?"
"刚收工。"廖政枫把烟换到另一只手,镜头晃了一下,扫到旁边的操作台上——一台纹身机泡在消毒杯里,旁边散着几根一次性针嘴和一小瓶黑色墨水,还有一个用过的酒精棉球,皱巴巴地躺在台面边缘。
"今天画了个满背的花,画了六个小时,手都麻了。客户从杭州过来的,非要我画,说看了我小红书上的般若图,觉得'有灵气'。"
"什么图?"
"黑灰般若。半脸笑半脸哭那种。你懂个屁。"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一颗虎牙,"对了,你最近看新闻没?"
"什么新闻?"
"就那个——"廖政枫凑近了一点,脸占满了屏幕,眼睛在绿光下显得格外亮,"祁颜。他回国了。做模特了。"
何幸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毛巾停在半空,水滴顺着发梢掉下来,落在卫衣的前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哦。"他"嗯"了一声,声音很平。
"你'嗯'什么?"廖政枫挑了挑眉,"你不关注一下?"
“没关注。"
"装。"廖政枫翻了个白眼,耳钉又闪了一下,"你手机里那张照片——"
"廖政枫。"
"行行行,我不说了。"廖政枫举起那只夹着烟的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但嘴角的笑没收住,"不过说实话——他倒是越来越好看了。我刷到他那个机场图,那脸,那腰,那腿——你是不知道评论区炸成什么样。有人说他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有人说他'美得不真实',还有人说他'不笑的时候像一尊雕塑,笑的时候像雕塑裂了一道缝'。我看了,确实——"
廖政枫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咬了一下嘴唇,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嗯。"何幸又"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擦头发。
"不过他高中不是学钢琴的吗?"廖政枫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像是在跟自己嘀咕,又像是在试图拼凑一个拼图,"怎么出了趟国就去当模特了?这跨度也太大了吧?钢琴弹得好好的,跑去米兰——然后就变成模特了?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幸没说话。
毛巾盖在脸上,遮住了他的表情。
廖政枫在那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也没生气。
他太了解何幸了——这人一旦不说话,就是不想聊这个话题。
再往下问,要么被挂电话,要么被怼回来。
高中三年他试过无数次,次次碰壁。有一次他在走廊上追着何幸问"你跟祁颜到底什么关系",何幸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他三天没敢主动跟何幸说话。
"行吧。"他吸了吸鼻子,把烟塞进嘴里——还是没点,就那么咬着,滤嘴被他咬扁了一块,"你最近比赛怎么样?"
"还行。"
"下次有比赛叫我去看。"
"嗯。"
"你除了'嗯'还会别的吗?"
"不会。"
廖政枫在那头笑了一声,骂了句"滚",然后说:"挂了。明天还有个客人,约了中午十二点,我得睡了。那个客人要纹一个小臂的花——字母,她说是什么'有意义的词'。我猜又是男朋友名字。"
"嗯。"
电话挂了。
屏幕暗下去。
何幸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茶几上还有一碗没吃完的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味,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刚才等廖政枫电话的时候一直在吃,吃到一半接了视频,就放下了。
现在面已经坨了,筷子横搭在碗沿上。旁边还放着一罐红牛,喝了一半,罐身上凝着水珠。
他拿起筷子,把坨了的面挑起来,塞进嘴里。
凉的,咸的,没什么味道。
红牛也温了,气泡散了大半,喝起来像糖水。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把碗推到一边,仰面躺在了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
从他坐的位置看过去,像一条河。
他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裂缝的尽头有一块水渍——大概是去年梅雨季漏的,后来物业来修过,但痕迹还在。
他以前没注意过这块水渍。
今天忽然看到了。
像一只眼睛。闭着的。
他闭上眼。
一辆黑色的车行驶在延安高架路上。
窗外的霓虹灯从车窗玻璃上掠过,一闪一闪的,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远处东方明珠的灯光在夜色中变换着颜色——红、蓝、紫、绿——像一颗巨大的、会变色的糖。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和司机偶尔清嗓子的声音。
祁颜坐在后座,靠在车门那一侧。
车窗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今天没戴帽子,头发比高中时候长了一些,刘海快遮住眼睛了。
他左手腕上什么都没戴——没有手表,没有手链,没有绷带。
只有那道白色的疤,在路灯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手机贴在耳边。
"回国了,不回来看看吗?"
林熙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还是那种娟秀的、优雅的、一丝不苟的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