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击馆在浦东一条老街的二楼,招牌掉了一半漆,红底白字的"搏击俱乐部"五个字只剩"搏击"两个字还看得清。
楼下是一家修车铺,老板养了条黄狗,平时拴在门口,见了谁都叫。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叫——大概是被这十月的闷热天给热蔫了。
楼梯间的灯坏了,踩上去的时候木板嘎吱嘎吱地响,像一头老牛在叹气。
空气里有股潮味,墙角长了一层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何幸扶着扶手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来这里两年了,这楼梯的每一块木板他都知道哪块松、哪块响。
换好装备——红色拳套,护腕缠到小臂中间,护齿含在嘴里,头盔扣在头上。
对着镜子照了一下,镜面上有几道裂痕,把他的脸分成好几块。
他抬手扯了一下头盔的带子,确认系紧了。
镜子里的那张脸——比高中时候硬朗了很多,颧骨更突出,下颌线更利落,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比赛被对手肘击留下的。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的光变了。
不是那种暴烈的、随时要炸的凶劲,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像一口井,水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他推开门,走进训练区。
拳台在正中央,四角绳圈,帆布铺的台面,边缘磨得发白,上面还留着几块洗不掉的暗色痕迹——不知道是汗渍还是血迹。
周围一圈沙袋,重的轻的,吊的挂的,挨个排开。
空气里有股汗味、皮革味和云南白药喷雾的薄荷味混在一起,像一间用了二十年的更衣室。
他先热身。
跳绳五百下——不是那种花式跳绳,就是最基础的双脚跳,节奏均匀,呼吸跟得上。
高抬腿五十个,空击五分钟。
空击的时候他站在拳台角落,对着空气出拳,左直右直左勾右摆,每一拳都带着风声。
然后上沙袋。
沙袋很重,大概八十公斤,里面灌的是铁砂。
他一拳打上去,帆布发出沉闷的"砰"一声,铁砂在里面晃荡,整根吊杆都在颤。
左勾拳,右直拳,左勾拳,右摆拳——节奏很稳,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顺着眉骨流到眼角,他没擦,只是眯了一下眼。
"幸哥,今天来这么早?"
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回头,继续打沙袋。
"你不是两点才开练吗?"
另一个声音:"他哪天不是一点半就到了?拳痴。"
何幸终于停了手,转过身。
是那两个拳手。
一个叫阿杰,瘦高个,左撇子,下巴上有一道疤——去年比赛被对手牙齿磕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背心,露出一整条左臂的纹身——
一条龙从肩膀盘到手肘,龙头在肩膀上张着嘴,龙尾在手肘内侧收住。
另一个叫老猫,胖墩墩的,看着憨,打起拳来像换了个人,出拳又快又狠,外号"笑面虎"。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运动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跟他的外号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反差。
就是上次在更衣室里看祁颜直播的那两个人。
阿杰走过来,拿起一副拳套往手背上拍了拍。"今天练什么?"
"实战。"何幸说,声音闷在头盔里。
"行。我来。"阿杰把拳套戴上,系紧带子,跳了两下,摆出架势。
他左撇子,站架跟一般人反过来——右手在前,左手在后。
何幸每次跟他打都要适应一下这个节奏。
两人上了拳台。
教练在场边喊:"控制节奏!别一上来就猛干!今天又不是比赛!"
何幸没听。
他一上去就是一记右直拳,又快又重,阿杰侧头躲开,反手一记左勾拳——他左手才是重拳——被何幸抬臂挡住了。
两人你来我往,拳套撞击的声音在拳台上有节奏地响着。
帆布台面在脚下吱呀作响。
打了三分钟,教练喊停。
两人分开,各自退到角落,喘气。
何幸靠在绳圈上,摘了头盔,头发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拿起水瓶灌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
他没擦,任由水滴顺着锁骨滑进T恤领口。
“你这体力——"阿杰在旁边喘着粗气,用拳套扇风,"我服了。你这心肺是装了马达吗?我这才三分钟就快断气了。你对象以后有福了。"
老猫在场边坐着,转着手里的缠手带,没接话。
他看着拳台上的何幸,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佩服,不是忌惮,更像是……一种犹豫了很久终于要开口的试探。
"你这体力确实变态。"老猫终于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调调,"上次那个全国赛的对手,第三回合也被你活活磨死的。你这打法——"
他顿了顿。
"幸哥。"
何幸没回头。
他正在重新系头盔带子,手指在带子上绕了一圈。
"那个祁颜……"老猫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我记得你手机里有他的照片对吧?"
何幸的手顿了一下。
拳套带子在他手里,他正准备系紧,但手指忽然僵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老猫。
老猫靠在绳圈柱子上,手里转着一副缠手带,表情很淡,像是在随口一问。
但何幸注意到——他的眼神没有躲。他看着何幸,不是试探,不是调侃,就是一种……好奇。
一种"我注意到了很久,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的好奇。
阿杰也停下来了。
他看了看老猫,又看了看何幸,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他大概意识到了什么——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因为何幸的反应。
何幸从来不会在拳台上停下来。不管多累,不管多喘,他不会停。
但老猫这句话让他停了。
拳台周围突然安静了。
远处有人在打沙袋,砰砰砰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教练在场边跟另一个学员说着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
角落里有个新来的小孩在练空击,脚步声很轻。
何幸盯着老猫,喉结动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他说。
声音不大。
但语气里的冷意,像一盆冰水泼在了拳台上。
不是暴怒,不是凶狠,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一把刀,平时藏在鞘里,现在有人碰了一下刀柄,他本能地护住了。
老猫摆了摆手。
缠手带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停住了。
"问问而已。"他说。
四个字。
很轻。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阿杰在旁边干笑了一声,试图把气氛往回拉一点。
"老猫你他妈别乱翻幸哥手机啊——"
"我没翻。"老猫打断了他,还是看着何幸,"就见过一次。"
何幸盯着他看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