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颜的工作日常,从早上七点开始。
不是他起得早,是化妆师到得早。
今天的第一场拍摄是给国内一本头部时尚大刊拍十一月封面的内页专题。
棚在徐汇区一栋老厂房改造的摄影基地里,挑高六米,水泥墙刷了白漆,地上铺着灰色的防尘布,角落里堆着几卷没拆封的背景纸。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乳胶漆味混着咖啡香——基地隔壁是一家烘焙工坊,每天早上六点半开始烤面包,香味顺着通风管道飘进来,混在摄影灯烤出来的热风里,形成一种奇怪的、让人微微反胃的甜腻。
他到的时候,化妆师已经把东西摆好了。
粉底、遮瑕、修容、眉笔、眼影、唇釉、定妆喷雾——整整齐齐一排,像手术台上的器械。
化妆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女生,叫小周,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手上动作更快。
"来了?坐。"她头都没抬,手里已经在调粉底液了。
祁颜没应。
他走过去,在化妆椅上坐下,闭上眼。
刷子在脸上扫来扫去。
粉底、遮瑕、散粉、眉粉、睫毛膏——一层一层地往上盖。
他闭着眼,听着化妆刷扫过皮肤的声音,像雨点落在树叶上,细密、均匀、没完没了。
"今天底妆要薄一点。"小周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你皮肤底子好,不用盖太多,透一点光出来就行。上次那个封面你皮肤状态就不错,这次我准备用新的高光——"
她还在说,但祁颜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闭着眼,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今天的拍摄,而是更早的一些画面。
米兰的工作室。
也是这样的化妆椅,也是这样的刷子声,但那时候他脸上盖着口罩,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脸。
化妆师每次都会说"你皮肤真好",但他从来不知道那句话是恭维还是实话。
"好了。"小周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看。"
祁颜睁开眼,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那张脸——比他记忆里的要陌生一些。
更瘦,更白,轮廓更利落。
像一件被反复打磨过的作品,已经看不出最初的粗糙了。
造型师走过来,是个瘦高的男生,穿一身黑色,头发染成了银灰色,耳朵上挂了三个耳钉。
他手里拿着今天的衣服——第一套是黑色高领毛衣配灰色阔腿裤,极简风。
第二套是白色衬衫配黑色马甲,偏学院感。
第三套还没定,要看拍摄效果再决定。
"先换这个。"造型师把黑色高领毛衣递过来,"去那边换。"
祁颜拿着衣服走到更衣室——一个用屏风隔出来的小空间,里面有一把椅子和一个落地镜。
他换好衣服走出来,造型师围着他转了一圈,调整了一下领口和袖口,然后退后两步,眯着眼看了看。
"行。可以了。"
摄影师到了九点才来。
不是一个人——带了个助理团队,四五个人扛着灯架、反光板、背景布鱼贯而入。棚里瞬间热闹起来。
有人搬梯子,有人接线,有人在地上贴标记点。
祁颜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低头玩手机——不是刷社交软件,是看日历。
今天几号?十月二十几了。
他走了多久?
他算了一下。
从那天在机场离开飞到米兰,到现在——六年零十一个月。
六年零十一个月。
他关掉日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助理的。
是那种——一个人的、不急不慢的、带着某种确定性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
走进来的那个人,扎着高马尾,发绳是黑色的,比高中时候短了一些,但眉眼没变。
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工装外套,里面是白T恤,牛仔裤,马丁靴,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
一台胶片机,一台数码机,像两门大炮挂在胸前。
她一边走一边跟身后的编辑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喝完的美式,杯沿上沾着一点口红印。
刘英婷。
她也在同一秒看到了他。
脚步停了。
棚里突然安静了两秒。
化妆师还在给模特补妆——今天还有另一个模特,一个新人女模,坐在旁边玩手机。
造型师在整理衣架上的衣服。
助理们在搬灯架。没人注意到门口这两个人的静止。
但空气确实变了。
"……祁颜?"刘英婷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确定。
祁颜放下手机,站了起来。
"刘英婷。"他说。
不是问句。
是确认。
刘英婷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看着祁颜——这张脸她当然认得。这两天满屏都是他。
小红书的首页、微博的热搜、B站的推荐位、抖音的开屏广告——全是他。
但她没想到,自己接到的这个"某时尚大刊十一月封面内页"的单子,模特会是他。
她做摄影师了。
从六中毕业后考了传媒大学的摄影系,大三开始在杂志社实习,拍过几次小型的时尚专题,慢慢在圈子里有了点名气。
她擅长的是人像——不是那种摆拍的商业大片,是带一点纪实感的、捕捉人物真实状态的人像。
她拍过一组"凌晨四点的菜市场",拍过"城中村的理发店",也拍过几个独立音乐人的专辑封面。
这次被推荐来拍这组封面内页,她以为是拍一个新人模特——没想到是祁颜。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手里的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水顺着杯身滑下来,滴在她的工装外套上,她都没注意到。
"你拍?"祁颜问。
"嗯。"她终于找回了声音,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我拍。"
然后她转身,走向拍摄区,开始检查灯位。
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
祁颜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说话。他走回沙发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他放下杯子,坐下来,等造型师叫他。
拍摄从九点半正式开始。
第一套造型,黑色高领毛衣。
刘英婷让他坐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侧对着光。
她没有让他摆什么夸张的姿势——没有仰头、没有侧身、没有手托下巴。
她只是说:"你就坐在那,别动。看窗外。"
祁颜看了窗外。
窗外是一片老厂房的红砖墙,爬满了常春藤,阳光从侧面打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一吹,叶子晃动,光斑在砖墙上跳舞。
快门声响起。
"咔——"
"好。"刘英婷说,"别动,再看我一眼。"
祁颜转过头,看向镜头。
快门声又响了。
"咔——"
"好。"她低头看了一眼回放,然后抬头,"你放松一点。你太紧了。"
祁颜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跟刘英婷"放松"。
他跟所有人都紧。
这是他的常态。
在镜头前他可以做到面无表情——那不是放松,是控制。
控制每一块肌肉,控制每一个眼神,控制呼吸的节奏。
但他做不到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