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迁期限还有二十二天的时候，林晚开始打包。
她从前几天就开始想这件事了，但一直没动手。每天走到玄关，看见鞋柜上那张“不吃就扔掉”的纸条，看见茶几上那袋桂花糖，看见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她就觉得这件事可以再等等。但昨天拆迁办的人又来了一次，这回没有上楼，只是在单元门口贴了一张通知。白纸黑字，上面印着“搬迁期限倒计时：二十二天”，底下盖着红章。那张纸被风掀起了一个角，啪嗒啪嗒地响了一下午。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角翻来翻去，知道不能再等了。
今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巷子里只有陈婶扫地的那种沙沙声，一下一下的，从巷口扫到巷尾，又从巷尾扫回来。她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站在厨房窗前喝完。茉莉花的香气在晨光里淡淡的，像一层很薄的雾。她喝完之后把杯子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走进卧室，从床底下翻出几个空的纸箱。纸箱是之前搬家时留下的，瓦楞纸的，浅褐色的，折起来压得很扁，上面还贴着上一回搬家时写的标签，字迹模糊了，只剩几个笔画的轮廓。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撑开，放在地板上。纸箱撑开的时候发出那种“咔”的闷响，纸板折痕处的纤维被拉直了，露出一点白色的芯。她把撑好的箱子在地板上排成一排，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三个箱子。她要用三个箱子装完这里剩下的东西。三个箱子装二十年，听起来不太够，但她觉得够了。该扔的扔，该留的留，三个箱子够她装完。
她站起来，先去了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比林溪的小一些，堆的东西也多一些。书桌、床、衣柜，都还是原来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那些旧瓷砖的花纹照得清清楚楚的。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上面那个抽屉里放着她高中时候的课本和笔记，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翻开的时候有一股旧纸和干墨水的味道。她把那些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摞在桌面上，摞了很高一摞。语文、数学、英语、历史、地理，每一本的封面都磨得发毛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已经黄了，边角翘起来。她看着那摞书，想了想，然后把最上面那本语文课本拿下来，翻开。扉页上写着她自己的名字，字迹稚嫩而认真。旁边贴着一张课程表，用圆珠笔画的格子，格子里写着“语文”“数学”“英语”，字迹也是她的。
她翻了几页，翻到《赤壁赋》那一篇。页边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朵小小的五瓣花。花瓣的弧度恰到好处，线条干净利落，铅笔的痕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那是溪溪画的。溪溪有时候会趁她不在的时候翻她的课本，在上面画几朵小花。她那时候发现了会生气，说“你别在我书上乱画”。溪溪就会低着头说“对不起”，然后把课本合上，放回原处。她那时候觉得溪溪烦，觉得她不懂事。现在她看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她把那页折了一个角。然后她把那本语文课本放在了旁边，没有放进抽屉里，也没有扔进垃圾袋。她要把那本书带走。不是因为那本书还有用，是因为那朵花是溪溪画的。她要带着那朵花走。剩下的书她也没有扔，只是把它们摞回抽屉里，关上了。那些书她不带走，也不扔。就让它们留在这间屋子里，和这间屋子一起被推倒。那些书里的字她已经记住了，那些书页上的画她也记住了。她不需要带着它们走。她只需要记住它们。
她又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和杂物。她翻了翻，翻出来一个旧钱包，人造革的，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坏了，拉不上。她打开钱包，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她和溪溪小时候在公园拍的，两个人坐在秋千上，她搂着溪溪的肩膀，两个人都笑着。她记得那天是春天，公园里的桃树开了花，粉的白的，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上。溪溪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是她穿小了的，张桂兰改了一下给溪溪穿。溪溪穿着那件外套坐在秋千上，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已经褪色了，偏黄，边缘有折痕，左下角还缺了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撕掉的。她把那张照片从钱包里抽出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外套口袋里。那个旧钱包她放回了抽屉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是从那个旧钱包上沾下来的。她把那层灰在裤子上擦了擦。
她从卧室出来，走进了客厅。客厅里的东西比较多，沙发、茶几、电视柜、书桌。她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然后走到电视柜前面蹲下来。电视柜下面的柜门里塞着一堆旧报纸和旧杂志，还有几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保健品，包装盒都没拆，上面落着厚厚一层灰。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保健品她看了看保质期，早过了，扔进了一个垃圾袋。旧报纸和旧杂志她翻了翻，翻出来一本《大众电影》，封面是八十年代的一个女演员，烫着大波浪卷。她翻了两页，里面有一张彩页，是当年流行的那种挂历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本杂志也扔进了垃圾袋。报纸和杂志装了满满一袋。她把那袋垃圾放在门口，等会儿带下楼去。
她又走到书桌前面。书桌上放着那个木盒子，里面是溪溪的日记本、纸条、干花和石子。她之前已经整理过一遍了，这次她没有再打开。她把木盒子端起来，放在地板上那个准备装重要东西的纸箱旁边。她又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些零碎的东西，旧钢笔、旧墨水瓶、一盒回形针、几支干了的胶水。那些东西她也没有扔，只是把它们归拢到一处，放在桌面上。她看着那些东西，想了想，然后拿了一个小塑料袋，把那些东西装进去，扎好口，放在纸箱里。那些东西不重，也不占地方。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走它们。那些旧钢笔已经写不出字了，胶水已经干了，回形针锈了一半。但她还是把它们装进了袋子。也许是因为它们是她和这间屋子之间剩下的最后一点具体的联系。也许是因为它们还能被装进一个袋子里。装得进去的东西，她就带着走。装不进去的东西，她就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