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半月,喻霓裳也没再提将他送回听水榭。
喻辞乐得自在,每日除了按时喝药,便是在殿门前眼巴巴地等着人来。
天气越来越冷,呼出的气息带着白雾,却迟迟不见下雪,小雨倒是连下了好几日。
喻辞站在廊下伸长了脖颈往外瞧,男侍将暖烘烘的手炉呈上。
这些日子他们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位怕是以后要成为另一个主人。
虽说此前的身份有些不堪,但毕竟受九千岁的宠爱,成婚想来是迟早的事,他们一刻也不敢怠慢。
等了许久,也不见熟悉的人影出现。
喻辞算着时辰,眉眼沉了沉,以往这时候,喻霓裳早就下朝回明月殿了。
还未来得及思索,耳畔蓦然响起戏谑:“你在这儿做什么?”
刚转身,喻霓裳玄黑色的人影便压了下来。
喻辞猝不及防地往后退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上廊柱才被迫停下。
喻霓裳的脚步很轻,何时停在自己身后的竟一点也没察觉,他的武功明明超过了明月殿大部分人。
喻辞朝周围看了一圈,忍住想要抱她的心思,揪着袍角:“我等妇......主子吃午膳。”
喻霓裳默然一瞬,瞧着他冻得通红的鼻头,侧身朝寝殿而去。
喻辞提着衣摆跟上,这几日喻离派人送来了不少衣裳,全都是他的尺寸。
自从生了病后便越发怕冷,衣裳自然也就穿得多了些,这会儿倒觉着太过厚重,一进寝殿便开始发热。
他脱下狐裘,坐到喻霓裳身旁开始盛汤。
喻霓裳注视着他的动作,顺着那双手,移到少年白净的后脖上。
之前留下的印记,应该消了吧?
要不要再留一个?
她垂眸,慢悠悠地搅动粥碗,瓷勺与碗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思绪也随着这声音越来越远。
这个地方太明显,要是被旁人看到了怎么办?
到底该不该留呢?
见她迟迟不肯动,喻辞凑近弯下腰,好奇地看着她:“妇君,你在看什么?不好吃吗?”
说着将粥舀了一勺吞下,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喻霓裳回过神,将半个身子都倒在自己身上的喻辞推开,拿着粥碗朝一侧挪了挪。
“这是我的。”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死寂。
众人默默地低下头,余光飞快地瞟向喻霓裳。
一本正经说出这话的九千岁,还真是令人......
喻茯苓率先没忍住,尽管使劲压抑着,笑声还是不受控制地传了出来。
气氛霎时变得严肃,她瞬间变了脸,后背凉飕飕的,也不敢抬头看喻霓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四五个金漆木箱被放置在殿门前。
喻霓裳随意扫了扫,摆手示意人离开。
不用想,便是前些日子派人去定做的衣裳。
每年换季前的衣裳都会有专人送来,喻辞身份特殊,只能亲自下令。
都是些成衣,照着尺寸改了。
她还记得少年提起漂亮衣裳时眸中亮亮的,想来应该很喜欢。
将木箱抬进寝殿,喻茯苓屏退众人,顺手关上殿门。
喻辞打开其中一个木箱,嘴角几乎快咧到耳根。
“这是给我的!”
清朗欢快的声音响彻寝殿,喻霓裳喝完半碗粥,才不紧不慢地看过去。见他拿着衣裳在身上比划,无比雀跃的模样眉梢微挑,极为煞风景地道:“谁说是给你的?”
喻辞动作一顿,拿着衣裳走到她面前,笑容依旧不减。
“尺寸分明就是我的,妇君骗不了我的。”
喻霓裳也不再辩驳,看着少年欢天喜地地拿着衣裳走到屏风后,窸窣的脱衣声传入耳中。
她指尖有规律地在桌面轻点着,一眨不眨地望着屏风内隐约现出的人影。
不过是几件衣裳,有这么高兴吗?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出来,她索性起身朝屏风而去。
“还没好?”
刚走进便见少年蹲在一旁,认真地数着什么。
她出现得突然,喻辞慌乱得忘了遮掩神情,下意识拦在她面前试图遮挡。
喻霓裳不免多看了他两眼,越过人拿起桌上放着的东西。
一把上上签,一个未雕刻完成的玉扳指。
她面色微怔,对上喻辞略带紧张的视线。
“就这点东西,藏什么?”
正想将东西还给他,余光倏地落在扳指内侧。
【霓裳】
这是......送给她的?
喻辞一把将扳指夺走,塞进袖中,眸光躲闪:“我,我随便刻着玩的。”
喻霓裳盯着他,烟青色的锦袍将肤色衬得更加白皙。
吃了半月的汤药补品,少年面容红润了不少,不再是从前惨白的模样。
她眸中划过惊艳,见他要跑,眼疾手快地锢住他的手腕。
“喻辞,我不过生辰。”
送礼总要有个由头,她几乎是瞬间便想到了自己的生辰,毕竟下朝后武惜文也找自己商量了一番。
从前,先帝也总是在生辰时送来些昂贵的礼物,纵使她说过自己不过生辰,也总是有人提醒,她的生辰到了。
她不喜欢这个日子。
只要被提起,便会想起被沈家带回去的那天。
管家告诉她,那天是她的生辰。
鹅毛大雪没过了膝盖,紧张又期待的心在被带回宅院后一点点发凉。
她看着幼妹在母亲膝前熟睡,自己被忽视了两个时辰,更别提什么生辰。
那一夜,她被无视,被下人唾弃,此后,便是无尽的折磨。
后来她才知道,沈家人早就找到了她的踪迹,却迟迟不肯出现。
舍得将她接回去,一是顾及名声,二是,幼妹的‘求情’。
她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
到头来,满心期待的生辰,成了旁人羞辱自己的开端。
像是被一语击中,喻辞浑身僵了僵,出声想要反驳,猝然与喻霓裳冰冷的目光相撞。
心口莫名被利刃剜了一角,开始发疼。
妇君这般排斥,他给她过生辰吗?
他低下头,遮掩掉眼底的落寞,还是想为自己争取。
“我想给妇君过生辰......
“我会做长寿面,妇君若是不喜欢扳指,我换别的......”
喻辞抬眸,眼眶不知何时红了,唇也咬得紧紧的。
殿中的人对喻霓裳的生辰缄默不语,他只能碰碰运气,兴许同前世一样呢。
没想到自己堵对了,却被拒绝了。
“不是因为这个。”
嗓音在看到少年湿润的眼尾时软了下来。
自从接受眼前这人后,她总是狠不下心。
“没什么好过的,仅此而已。”
喻辞的眼睛更红了,浅瞳覆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仿佛随时都要掉下泪来。
他惯会使这招,叫人瞧着怜惜得紧。
喻霓裳心尖猛烈地跳动了一下,抬手擦去他眼尾的湿润,缓慢捏住他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