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杂货铺后院。
自从前些日子那灰衣汉子进出之后,谢砚就盯上了这间铺子。
他连着蹲了七夜,摸清了规矩——
铺子白日卖杂货,入夜后,后院的灯才亮。隔三差五,便有人趁黑进来,待上一炷香,又趁黑出去。进来的人空着手,出去的人,怀里总多点什么。
“联络点。”谢砚在心里下了定论。
他把消息报给沈镧。
沈镧听完,沉默了片刻:“玄烬阁的联络点,这么容易就能摸到?”
“不容易。”谢砚道,“这铺子前后三进,后院还通着一条暗道。属下蹲了七夜,才瞧出些门道。”
“你打算怎么做?”
“潜进去,看看他们传的是什么信。”
沈镧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谢砚,”她忽然道,“玄烬阁的据点,向来把守森严。你这一趟进去,若是被撞破——”
“公子放心。”谢砚道,“属下这条命,本就是沈家给的。查清了这封信,才算对得起沈家。”
沈镧沉默良久,才道:“活着回来。”
“是。”
两日后,深夜。
杂货铺后院,西墙根。
谢砚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脸上涂了锅灰,贴着墙根,无声地摸到后窗下。
他屏住呼吸,听里头的动静。
屋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
“……主事说了,信今晚务必送出。”
“江那边的人,已经等了三日。”另一个声音道,“再压着,怕是要起疑。”
“那就今夜。”先前那人道,“你走暗道,过西水门,城外十里亭,有人接应。”
“知道了。”
屋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像是有人在收拾东西。
谢砚贴着墙,一动不动。
片刻后,后门“吱呀”一响,一个人影闪了出来,怀里鼓鼓囊囊,正是那封要送出去的信。
谢砚没有动。
他看着那人影穿过院子,没入北墙下的暗门——那是通往暗道的人口。
他等的,就是这个。
暗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又黑又潮。
谢砚摸黑跟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透进一线微光。
他猫腰凑近,从缝隙里看见——
那人正在一间地窖里,就着一盏油灯,把怀里的信往一封蜡封的竹筒里装。
装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四下看了看,又低头,把那封信拆开,飞快地誊抄了一遍。
抄完,他把原件装回竹筒,把抄本揣进自己怀里。
谢砚心头一凛——
这个送信的,在偷抄密信。
他按捺住呼吸,继续看。
那人誊抄完,吹熄了灯,脚步声由近及远,像是从地窖另一头出去了。
地窖里重归黑暗。
谢砚等了很久,确定无人,才从暗处摸进地窖。
油灯虽熄了,可桌上那封刚誊抄的纸,还在。
——那人走得急,竟把抄本落在了桌上。
谢砚伸手,把那页纸摸进怀里,又原路退回。
直到出了暗门,重新站在夜风里,他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其实方才在地窖里,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
那送信人誊抄完信,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又折了回来——像是想起什么,要取桌上的东西。
谢砚贴着地窖的阴影,连呼吸都停了。
那人的脚步,近在咫尺。
只要再迈两步,低头一看——就能看见蹲在暗处的他。
谢砚的手指,已经无声地探向腰间短刃。
就在那一瞬,地窖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那送信人脚步一顿,骂了句“哪来的野猫”,转身走了出去。
谢砚这才把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纸——
这一趟,值了。
可他也记下了另一个疑点:那个送信人,为何要偷抄密信?
他抄给谁?
谢砚没有多想,趁夜色,飞快地退出了杂货铺的范围。
陋巷,沈镧的小院。
油灯下,谢砚把那页纸摊开。
纸上的字,一笔一画,像是怕人认不出,写得格外端正。
沈镧就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看到一半,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谢砚,”她声音发紧,“你确定……这信,是玄烬阁的?”
“确定。”谢砚道,“属下亲眼看着他们装的竹筒。蜡封上,还押着一朵黑莲。”
沈镧深吸一口气,把纸放下,又拿起来,再看了一遍。
“……谢砚,”她忽然道,“去昭王府。把这封信,给昭王送去。”
“现在?”
“现在。”沈镧道,“这封信,比咱们这些日子查到的所有东西,都重。”
昭王府,书房。
萧铒接过那页纸,看完,久久没有出声。
信上的字不多,可每一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铱南王那头,不必指望。阁中所有布局,从未要扶他登位。他要的,是这天下打得越乱越好。大铱各方互相攻伐,杀得血流成河,这王朝便会在内斗中自行土崩瓦解。届时,旧日山河,方有重现之日……”
“……江防的兵,朝堂的官,皇城里那位昏迷的圣人——都只是棋盘上的子。子与子相杀,执棋者,只在岸上看着……”
“……信中所有,阅后即焚。主事亲笔。”
萧铒把纸放下,又拿起来,再看了一遍。
“卫峥,”他哑声道,“你来看看,这字迹……像不像玄烬阁的?”
卫峥接过去,看了半天,摇头道:“属下没见过玄烬阁主事的字。可这信里的口吻……”
“口吻如何?”
“不像是一般暗桩能写出来的。”卫峥道,“字里行间,处处是俯瞰全局的口气——像是……执棋的人,亲笔写的。”
萧铒缓缓点头。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声音低哑:“本王这些日子,一直在想——玄烬阁扶铱南王,到底图什么。图兵权?图地盘?还是图那一顶……”
他顿了顿:“如今,算是想明白了。他们图的,从来不是谁登位。他们图的,是大铱烂掉。”
“烂掉?”卫峥一愣。
“这封信里说得明白——‘大铱各方互相攻伐,杀得血流成河,这王朝便会在内斗中自行土崩瓦解’。”萧铒道,“他们从来不想让谁赢。他们只想让所有人都输,输得干干净净,大铱也就跟着完了。”
卫峥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王爷……那铱南王……”
“铱南王,”萧铒道,“从一开始,就是他们手里的一枚棋子。他以为自己是在清君侧,是在争天下——可自始至终,他都是在替玄烬阁,把大铱往火坑里推。”
深夜,沈镧的小院。
萧铒没有走正门,依旧翻墙进来。
沈镧像是料到他会来,院中的灯,早已点好。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萧铒在她对面坐下,把那页纸放在桌上,“这封信,你从哪儿弄来的?”
“谢砚,从玄烬阁的联络点里截的。”沈镧道,“那封信本该今晚送出去,可他截在了半路。”
“截了信,玄烬阁的人,会不会察觉?”
“察觉了,也只会以为是信在路上丢了。”沈镧道,“谢砚做事,向来干净。”
萧铒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沈镧,你说——玄烬阁布的这盘棋,咱们如今,看到了多少?”
“看到了一角。”沈镧道,“可这一角,已经够让人脊背发凉了。”
“何止发凉。”萧铒低声道,“本王方才在想——若玄烬阁三十年前,就已经在布这盘棋,那我母妃的死、沈家的冤案、如今的铱南王之乱……会不会,都是同一盘棋里的子?”
沈镧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看着桌上那页纸,很久,才轻声道:“我爹娘出事那年,我十一岁。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下着大雪,抄家的人闯进来,把满院子的人按在地上……我娘把我推进柴房,说——‘镧儿,别出声,别让人看见你。’”
她顿了顿:“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我娘的声音。”
萧铒静静地听着。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沈家到底做错了什么。”沈镧道,“如今,我好像……隐约摸到边了。”
“沈家……”萧铒道,“当年被人告发,私通旧朝遗民,意图不轨。若玄烬阁就是旧朝遗党的手——那沈家,多半也是被他们拉进这盘棋的。”
“是。”沈镧道,“我爹,我娘,我兄长……他们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为谁死的。”
院中安静下来。
晚风拂过,把灯焰吹得轻轻晃动。
良久,萧铒才开口:“沈镧,这盘棋,咱们既然看见了,就不能让它继续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