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来了又能咋的?”马三摇摇头,“城里头,也没那么多粮啊。”
正说着,一个文吏打扮的人骑马过来,在营门口勒住缰绳:“传京畿卫戍统领令——城外增设粥棚三处,派兵维持秩序。预备营出二十个人,去粥棚轮值!”
“粥棚?”马三一愣,“朝廷拨粮了?”
“上头拨没拨粮不知道。”文吏道,“但令是这么传的。你们照办就是。”
马三应了一声,回头招呼弟兄们:“走,干活去!”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嘀咕了一句:“嘿,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朝廷啥时候,这么心疼过老百姓?”
陋巷,沈镧的小院。
谢砚推门进来,低声道:“公子,京畿卫戍那边,已经在城外设粥棚了。”
“嗯。”沈镧点点头,没有抬头,“昭王动作倒快。”
“是。”谢砚道,“听说挂的是朝廷的旗号,说是奉太子之命。”
沈镧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挂朝廷的旗号?他倒是会做人。”
“公子……”谢砚迟疑道,“属下有一事不解。昭王明明可以直接上折子,请朝廷拨粮赈济流民,为何偏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挂别人的名?”
“上折子?”沈镧放下笔,“他若是上折子请朝廷拨粮,太子会准吗?肃王会准吗?如今战事吃紧,朝廷的银子都要往江边送。谁肯拿钱去养一帮流民?”
“那昭王这是……”
“他自己掏的腰包,却把功劳让给朝廷。”沈镧淡淡道,“这样一来,流民得了活路,朝廷得了名声,他自己……却背了个‘私结民心’的嫌疑。谢砚,你说,他图什么?”
谢砚沉默了片刻:“属下愚钝。”
“他图的是——让这乱世里,少死几个人。”沈镧低声道。
谢砚怔住了。
沈镧没有再解释,重新拿起笔,在一份战报上画了个圈:“行了,粥棚的事不用咱们操心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份战报——你来看看,这里头的蹊跷。”
当晚,一封密笺从陋巷送出,悄无声息地进了昭王府。
萧铒拆开一看,是沈镧的字迹,只有寥寥几行:
“肃王渡江,恐是叛军诱敌。江北战局,疑点颇多,我正逐条比对。另,城外流民日增,官府粥棚形同虚设,恐生民变,当早作打算。”
萧铒看完,眉头微皱。
他提笔回了一行字:“流民一事,本王已有安排。肃王渡江,本王亦有防备。你只管查你的事。”
搁下笔,他唤来卫峥:“城外流民,如今有多少?”
“回王爷,少说也有两三万。”卫峥道,“且每日还在增加。”
“两三万……”萧铒沉吟道,“人一多,就要出事。传话给京畿卫戍,让他们在城外设几处棚子,施粥发药。再让太医院派几个医官,轮流去城外义诊。”
“王爷,这……”卫峥迟疑道,“朝廷没批这笔银子,怕是有人要弹劾王爷‘私结民心’。”
“弹劾?”萧铒笑了笑,“本王的名声,早就够他们弹劾的了。再多一条‘私结民心’,又能如何?”
“可是……”
“卫峥,城外那两三万流民,若是饿急了、病死了,闹起事来,第一个倒霉的,是京城。”萧铒缓缓道,“本王救的不是流民,是京城。”
卫峥一怔,随即明白了:“王爷高明!”
“去吧。”萧铒摆摆手,“记着,挂朝廷的旗号,不挂昭王府的。就说……是京畿卫戍奉太子之命,设棚济民。”
“是!”卫峥躬身退下。
萧铒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沈镧那封密笺,看了又看,最后就着烛火烧了。
——沈镧,你管流民,本王管肃王。
这盘棋,咱们一南一北,慢慢下。
三日后,江北,江防大营。
中军帐里,一场争执正进行到白热化。
墨尘一身青衫,仙风道骨,拱手道:“王爷,兵贵神速!如今官军士气正盛,肃王又急于渡江,正是我军将计就计、大破官军的良机!请王爷即刻下令,放弃江南三县,诱敌深入!”
“放弃三县?”铱南王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那三县,是本王经营多年的根本。弃了它们,百姓怎么办?”
“王爷!”张子策也站出来,“弃三县,是为了钓更大的鱼。只要肃王渡江,我军便可断其归路,一战全歼官军主力!到那时,江北唾手可得,又岂止三县?”
“是啊王爷!”王安国跟着附和,“战机稍纵即逝,还请王爷早做决断!”
萧昶没有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将。
贺拔山站在武将行列里,始终垂着眼皮,一言不发。
萧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王爷,”贺拔山忽然开口,“属下有一事不解。”
“讲。”
“肃王渡江,是我军求之不得的好事。”贺拔山缓缓道,“可那几位先生,怎么比王爷还急?”
帐中一静。
墨尘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精光,随即笑道:“贺将军说笑了。我等受王爷知遇之恩,自当为王爷分忧。怎么,将军是觉得……我等不该着急?”
“不敢。”贺拔山拱手道,“属下只是觉得,越是天大的好事,越要沉得住气。免得……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墨尘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将军这话,意有所指啊。”
“先生多心了。”贺拔山道,“属下就是随口一说。”
萧昶坐在主位上,把二人的交锋看在眼里,忽然开口:“行了,此事容本王再想想。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王爷……”墨尘还想再劝。
“本王说了,容后再议。”萧昶的声音沉了几分。
墨尘只得咽下到嘴边的话,与张子策、王安国对视一眼,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萧昶和贺拔山。
“拔山,”萧昶低声道,“方才那番话,你是有意说的?”
“是。”贺拔山坦然道,“王爷,那几位先生催得太急,不像是为王爷着想。属下斗胆说一句——肃王渡江,或许真是个圈套,但设套的人,未必是官军。”
萧昶沉默了很久。
“本王知道了。”他缓缓道,“你先下去吧。”
贺拔山躬身退下。
萧昶独自坐在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渐渐幽深。
——这仗,打得越久,他越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牵着线,一步步往某个看不见的坑里走。
昭王府,西跨院。
靳峥抱着一摞文书进门,就见韦劭正伏在案前,一笔一笔地誊抄着什么。
“韦哥,你这都抄了一下午了,抄什么呢?”靳峥凑过去一看,顿时瞪大了眼,“城外流民的名单?你抄这个做什么?”
“王爷吩咐的。”韦劭头也不抬,“城外流民越来越多,王爷让记下那些拖家带口的、有手艺的、识字的——往后赈济、安置,都用得上。”
“这……不是朝廷该操心的事吗?”
“朝廷这会儿,全忙着打仗呢。”韦劭道,“王爷说了,流民若是安置不好,这仗还没打完,京城先乱了。”
靳峥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韦哥,你说王爷这些日子,又是设粥棚,又是记流民,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怎么?”
“以前王爷可没这么……心软。”靳峥挠挠头,“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什么?”
“该不会是那位沈公子,把王爷给带‘坏’了吧?”靳峥嘿嘿一笑。
韦劭手里的笔一顿,抬眼看他:“你这话,敢当着王爷的面说吗?”
“那倒不敢。”靳峥缩了缩脖子。
韦劭没接话,低下头继续誊抄。
他想起昨日送密笺时,王爷盯着那寥寥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那神色,他跟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
——那位沈公子,何止是把王爷“带坏”了。
她简直是让王爷……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