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这一巴掌吉碧蕊自己的掌心都变得通红。
她收了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声音里带着怒意:“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姨母含辛茹苦养了你十年,你反倒还觉得他们对不起你了?”
时归缓缓转过头来,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盛怒的母后。
她完全没有想到母后竟然会这样想,没有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吉碧蕊看着时归肿起来的半边脸,还有脸上那汹涌的泪水,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烦躁。
“什么叫做寄人篱下?”
“你当初连累我一起被赶出京城,是你姨母和姨父好心收留你,将你养到这么大。”
“他们教你识字,给你衣食,没成想倒养出个白眼狼来,翅膀还没有硬就满口怨言。”
“还敢说什么寄人篱下?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对得起谁?”
“我不是这个意思。”面对吉碧蕊一叠声的质问,时归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招架。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无力地向母后解释:“我只是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你们。”
吉碧蕊点点头:“好,你不想离开天枢,你不想去扶桑。”
“那你说怎么办,让谁去?”
“你的意思是让你妹妹替你去?”
时归含着泪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了。
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无论她解释些什么,母后都不会听的。
吉碧蕊伸手指了指她的鼻子:“你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去,你妹妹就得去,这是国事,不是家事。”她的语气里也全是不可置信,看时归的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倒像是在看什么妖怪:“我真不知道你随了谁,怎么就这么自私?”
“光想着自己那一点儿委屈,不顾家国大事也不顾父母姊妹,这天底下的好事哪能让你一个人全占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正好,你姨母这些日子没少往宫里递信,说你表弟对你一片痴心,让我成全你们俩的姻缘。”
她扫了时归一眼:“我看你和你表弟也挺般配的,既然你这么不愿意离开天枢,那我干脆就顺了你姨母的心意,许了这门亲事吧。”
“你和司徒颂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嫁回重安城,嫁回你姨母家,也不算委屈了你。”
“你不是想留在天枢吗?若想留在天枢,那就只有这一个办法。”
时归越听越觉得恐惧,眼中满是抗拒。
随着时间的流逝,曾经在重安城的记忆也变得褪色,但一回想起几年前的生活,那种冰冷窒息的感觉却变得越来越清晰。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难道她真的像母后说的那样,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只记得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却不记得别人对她的好。
吉碧蕊见时归不说话,只是流着泪恐惧地望着她,心情更加烦躁。
“不要装相。”她不耐烦地喝了一声:“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这里没人可怜你。”
“去扶桑还是回重安城,你自己选吧。”
时归注视着母后,反倒平静了下来。
她就这样望着她,突然开始寻找起自己与母亲的相似之处来。
然后她便发现,自己与母亲长得一点也不像。
吉碧蕊其实生得很美,而且是一种张扬的美。
她很白,白得像是会发光一样,眉梢眼角浓烈,嘴唇即便不点口脂也是嫣红色的。
这样的美具有攻击性,一眼便能抓住别人的目光。
但时归就不一样了。
她的轮廓是温和的,眉眼虽然生得与吉碧蕊相似,但全无锋利的感觉,一眼望去只觉得温润。
而且她一双眼睛总是湿漉漉的,令人瞧着觉得楚楚可怜,总归是与肆意张扬毫不相关。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笼罩在一层雾气之下。
像水里的玉,清澈,温润,但没有光华。
不过暮安是张扬的。
她和吉碧蕊生得很像,嫣红的唇,明亮的眼,在阳光底下肆意张扬的笑,像是小太阳一样惹人喜欢。
时归心想,所以母亲只爱妹妹不爱她。
这也正常。
时归吸了吸鼻子。
她早就找到了母后不爱自己的证据,但现在她必须要为母后不爱自己找一些理由。
否则她就快要撑不下去了。
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也模糊了眼前母亲的脸,心中的惊惧仿佛随着泪水一起沉入了一片更深的无边无际的悲伤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