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不愿意施行天轨易命,便应该清楚后果是什么。”他再次抬眼望向北宫将辰,这回终于在对方脸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看见的表情。
无措,紧张,还有刻意掩藏的心痛。
北宫元义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若是可以,他何尝愿意故意提起儿子的痛处:“你护得住她一时,可能护得了她一世?”
“等将来她独自一人又该怎么办?”
“这天下的事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解法。”
“若你不愿意施行天轨易命,那就是放弃了你自己,也就是放弃了她。”北宫元义稍稍直起身子,从阴影里露出半张脸:“若真如此,我劝你不如现在就放手,不要再干预她的事。”
“她自有她的因果,有她自己的路要走,你如今强插一手,处处维护,最后若无法替她周全,她该如何自处?”
北宫将辰闻言,也苦涩地笑了一下。
父亲说的这些话他不是没有考虑过。
在这次苏醒之后的日日夜夜里,他几乎每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也曾考虑过,是不是该放手让时归独自面对风雨。
可是……
每个人都有过弱小的时候,都有过需要别人保护照顾的时候,这是他曾经亲口对她说过的话。
“我是护不了她一世,她也的确有自己的路要走,但是我相信她,等到我无法再保护她的那一日,她一定已经变得足够强大。”
他这么说着,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我能做的不是替她走完所有的路,更不是将她永远护在我的身后。”
“我能做的只有在她还不够强大的时候看顾她,让她慢慢成长,等她足以独自面对风雨的时候,也就不需要我了。”
“等到那个时候,她就可以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去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北宫元义听得愣住了。
他觉得自己竟然听不懂他说的话,也根本就无法理解。
北宫将辰转首望了一眼窗外。
此时晨曦已经彻底驱散了残夜,将庭院里的假山竹影都照得清晰分明。
天已经大亮了。
他收回视线,躬身朝父亲的方向行礼:“今日言辞冲撞,是儿子不孝,忤逆父亲了。”
话虽如此说,他却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北宫元义在身后唤住了他。
“你如此固执,为父又能有什么办法?”此刻他的声音里没了方才的怒火与诘问,多了些无奈与疲惫:“去见国主之前,我劝你先好好想一想。”
“当年星光海一事,毕竟与时归没有什么关系,扶桑的人就算要怪,也怪不到她头上来。”
“况且以我对棠浔的了解,他绝不至于为难时归。”
“如果时归在天枢过得不开心,总要你如此牵挂,倒不如让她离开天枢去扶桑,说不定还能过得快活些。”
北宫将辰的背影僵了僵。
书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渐起的风声作响。
晨光掠过父子二人的眉眼,照出他们眼中不同的情绪。
在这片刻的静默里,有无数的想法从北宫将辰脑海中闪过,最后他转过身,迎上父亲的目光:“多谢父亲提醒。”
说完他转身离开书房,没入了屋外的天光里。
北宫元义往后轻轻一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又一次叹了口气。
他阖上眼,疲惫地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没过多久又听见家仆传话,说北宫长风求见。
他缓缓睁开眼,颔首让他进来。
家仆应声退下。
不多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北宫长风向前走了几步,恭恭敬敬地向北宫元义行礼:“父亲。”
北宫元义抬首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瞬。
这个儿子总是这副模样,恭谨守礼,做事周全。
什么都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完美得像是一个假人。
淡淡地嗯了一声,他将目光从北宫长风身上移开:“何事?”
北宫长风直起身:“儿子今日前来,是向父亲禀报天道秘术之事。”
“秘术已经遵照父亲的吩咐妥善封存,献入宫中的副本也已拓印完毕,明日便可送入宫中呈报陛下。”
北宫元义沉默地听他讲述着,然后轻轻点了下头:“你做得不错。”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一步步走到北宫长风面前。
父子二人身高相仿,眉眼也相似,此刻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尺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