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就是随手报名的,不是真心想去,所以他们出现时,除了惊讶,我还很犹豫。我提出希望可以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他们同意了。这出乎我的意料,新城来的这些人应该也是政府机构的办事员,我本还以为他们会是高高在上,瞧不起金斯顿的任何人。”
“他们耐心地等待我下班,甚至主动开车送我回家。那车是悬浮的,我还是第一次从诊所‘飞’回家。”霍内特笑着摇摇头,“十几年过去了我依然印象深刻,飞在天上时,我也有那么一瞬间是很想去新城看看的。不过这是一张单程票。”
霍内特露出一点正色:“我无法对着我的家人说出永别的话,还有那些等着我手术的病人。我这小诊所不像市政的医院,大部分来看病的病人都没有保险,也交不起全额的诊疗费。如果我不救他们,他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所以,我最终还是放弃了。毕竟,新城不缺医术高超的医生,但在金斯顿,我的家人和病人需要我。”
天堂票抽签的规则至今无人知晓,不过,它确实从人海茫茫的候选人里,挑选出了一些德才兼备的人来。
霍内特感慨道:“我本来还在心里琢磨该如何说服那些新城的人白跑一趟,没想到我只是说出了拒绝,都不用找借口,他们就接受了。想想也是,金斯顿那么多人渴望着天堂票,也不是非我不可。”
听到这里,肖恩也从心里升出了对医生的敬重,收起先前轻浮的表演:“新城来的人,有介绍过到了新城之后,会如何安排您的生活吗?”
“有提过一嘴。”霍内特想了想,“大概是,如果我选择接受天堂票,他们会用那辆飞车直接把我送到新城,居民委员会会负责安排我之后的生活起居。对我来说,应该还是会安排和医疗有关的工作。”
“听您的描述,中签的相关事宜都是新城来的人直接和您沟通,金斯顿的市政,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是吗?”肖恩问。
“没有,金斯顿完全没有派人来。”霍内特摇摇头,“他们在天堂票这件事上,似乎完全没有插手的权力。”
肖恩了解了自己想知道的事,便也不多做打扰,和霍内特道了谢就带着琥珀离开了诊所。
走出诊所时,天已经全黑了。沿路的店铺大都关了门,街上冷冷清清。
琥珀看着萧瑟的街道,有些嘲讽地说:“我还在想,男爵这么有人脉的人物,怎么不为自己安排一个去新城的机会,原来是无权插手新城的决定。”
“或许吧。但对于他这个地位的人来说,在金斯顿拥有一切,到了新城,就要失去他的商业、人脉和权利。能在人间作威作福,又何必去天堂当下等公民。”肖恩淡淡道。
“那你呢,你想去新城吗?”琥珀突然问。
肖恩一愣,没有回答。
在他犹疑不定、反复挣扎的童年时期,他也是想过这个问题的。他心里的邪恶小人总是在深夜跳出来,把那个坚持妈妈没有去新城的天真小人踩在地上摩擦,嘲笑他的自欺欺人,嘲笑他的盲目坚持。那个时候,他会幻想有一天能去新城找到朱莉,问问她为什么要丢下他。
只是——肖恩侧头撇了一眼一旁的人——这小子怎么在他的心事上总是如此敏锐?
肖恩闪烁其词:“想去的人,报了名也不一定能去,不想去的人,不报名也非她不可。”
“你怎么知道朱莉没有报名天堂票?”琥珀脚下一顿,在脑机里调出截图保存的信息,手动搜索的匹配结果为0。
“委托黑市调查过。”肖恩确认了琥珀的搜索结果,“看来他们还算靠谱。”
在琥珀出现之前,肖恩只能靠着这样零碎又真伪难辨的信息,拼凑朱莉失踪的蛛丝马迹。过去的十三年里,他在夜里独自走过无数条空寂的小巷,前路茫茫,黑暗在四面八方窥探。
软壳和硬壳碰撞的脆响沿着他的脚步荡开,琥珀还在絮絮叨叨他对天堂票的独特见解,偶尔夹带不知道从哪个脑子里蹦出来的胡思乱想。窥探的黑暗大概也嫌他聒噪,退到苟延残喘的路灯后面消失不见了,空气里只剩温热的光斑目送两人走远。
肖恩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身边人,脚下却始终和对方保持着同频的步伐。
突然,他猛地拽住往前迈步的琥珀。
“怎么了?你也觉得我说的——”
“嘘!”
琥珀立刻闭上了嘴。
摩托车的引擎声闯进安静的小巷。
肖恩低喝道:“谁在那里!”
“啊哦——被发现了。”
三辆熟悉的摩托车驶出角落。为首的后座上,有些眼熟的男人阴鸷地盯着肖恩,狞笑道:“这回可不能轻易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