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顺着威尔的视线，看见跟在格蕾丝身边擦杯子的琥珀。

琥珀是以盟友的身份留在天狼星的，他并不需要参与酒馆的工作，不过从小没出过家门的年轻人看什么都很新奇，他乐于待在人多的地方，还自告奋勇地要帮忙。鉴于琥珀的工作经验不比三岁小孩多多少，肖恩便打发他去给格蕾丝打下手了。

“一个暂住的朋友。”肖恩避实就虚地说。

威尔锐利的眼神钩爪一般地划破了肖恩的幌子，他嗤笑一声：“还想在我面前故弄玄虚，你小子一张嘴我就知道你是要吃饭还是骂人，我劝你最好从实招来。”

“好吧，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肖恩不以为意，毫无被拆穿的窘迫，也没有要全盘托出的意思。

威尔喝了一口肖恩给他倒的新酒，是他每次来都会点的那款，但他此刻所有注意力都被琥珀吸引走了：“你这位朋友，不是金斯顿人吧。”

肖恩举着量酒器的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琥珀身上有什么特质，让威尔第一见面就信誓旦旦地问出口？

“他的外形。”威尔说。

“外形怎么了？”

“人工培育的标准款。”

“人工培育？”肖恩疑惑道，“金斯顿早就停止人工培育了，你怎么知道这是……标准款？”

人工培育是联盟为了应对辐射病造成的自然生育困难而推行的，本意是在培育中心这样技术发达的地方孵化下一代，提高婴幼儿存活率。按照培育中心孵化标准统一孵化的孩子，被称为“标准款”，他们有着几乎完全一样的外貌和性格。

有标准款，当然就会有定制款。随着联盟生活的日渐繁富，人们逐渐不愿意养育和别人“一样”的孩子，父母总是会期望自己的小孩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于是定制款应运而生，只要钱到位，孩子的外形、性格、天赋等等属性都可以自行定制。

“金斯顿是在新城独立之后停止人工培育的，因为有钱定制理想后代的人都搬走了。你这一代的年轻人，听说过人工培育的恐怕都没几个，更别说知道长什么样了。除非让几个标准款同时在你面前站成一排，不然你就算是在马路上撞见，肯定也认不出来。我小时候，人工培育很常见，我的一些同学就是人工培育的标准款。”威尔朝着琥珀的方向指指，“他们一个个的，都像教堂壁画上的小天使，看着可爱，让你忍不住心生亲近，想和他们做朋友。但是相处久了，你会觉得，明明交了这么多朋友，却像是只有一个朋友似的。”

威尔咽下一口酒：“不过你这位朋友，也不是完全标准，这身高，应该是加了钱的吧。”

肖恩想起琥珀和他讲的童年故事，问：“人工培育会出现退单吗？”

“退单？”威尔斜了一眼一直转头张望的琥珀，“培育中心不允许退货，否则不要的孩子谁来养。而且，就算是标准款，培育费用也不低，哪会说不要就不要了。”

琥珀说他从小就生活在147号，他的父母订购了标准款，为什么又没有抚养他长大？

“这个年纪的人工培育……你这位朋友的来历不一般啊。”威尔话里有话，“你又给自己找了什么麻烦？”

“知‘子’莫如‘父’啊，威尔。”肖恩笑眯眯地凑上脸来。

“滚，老子才不当你爸爸，我自个儿有孩子。”

肖恩依然笑得没皮没脸：“能帮我个忙么，威尔？”

威尔听完肖恩关于钓鱼邮件的请求，点了今晚的第一支烟。

“你还没有放弃调查朱莉失踪的事情，对吗？”

威尔吐出一口烟雾。肖恩没有告诉他钓鱼邮件的前因后果。但知子莫如父，威尔明白这小子的执拗。

肖恩收起笑，吧台的角落陷入沉默。

好一会儿，威尔开口道：“我可以帮你，”他喉咙发紧，“但你心里清楚你要对抗的人是谁。你斗不过他们的，肖恩。当年男爵给你的那一笔‘抚慰金’，你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朱莉失踪后，肖恩一刻不停地寻找“真相”。15岁时，肖恩已经走访了所有的中签者家属，其中两位，也因为和中签者失去联系而感到疑惑，于是他们组建成了真相搜寻小组。

然而没过多久，搜寻小组引起了金斯顿某些阴谋论者和宗教组织的注意，他们试图利用搜寻小组扰乱金斯顿的社会秩序，并利用舆论将肖恩塑造成反抗的形象代表。

这并不是肖恩建立小组的目的，但15岁的少年在政治家面前也只能沦为被操纵的工具。

幸或不幸，这个团体在有所成就之前，被清剿了。肖恩为寻找朱莉付出的一切，也淹没在了媒体抨击政治阴谋的舆论里。

就在这时，男爵忽然联系上肖恩。他表达了自己对朱莉中签的恭喜，以及见到年幼的肖恩无依无靠的悲痛，出于人道主义，他决定给予肖恩一笔“家属抚慰金”。

肖恩本想拒绝，但彼时已经在私下里抚养肖恩的威廉却告诫他收下：“你还真以为这是什么狗屁的抚慰金吗？这是封口费！拿了这笔钱，别再查朱莉的事了。”

“就是那莫名其妙的抚慰金让我觉得妈妈失踪和男爵一定有什么联系。”肖恩冷声道，“如果妈妈真的是中签离开了金斯顿，男爵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我没有立场阻止你，但万一，”威尔的金属下巴绷出“咔哒”一声，“朱莉真的是中了天堂票，自愿前往新城的，知道这个真相，会让你更好受吗？”

肖恩垂下头，酒馆的氛围灯照得他的脸晦暗不明，但那炽热而尖锐的目光却穿透了阴影：“或许这就是真相也说不定，但在找到一切证据之前，不管遇到什么阻碍，我都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