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里出来得太匆忙，何川暂时住进公司附近的酒店，计划等心情平复一点再租房子搬出去。

平复心情的时间比他预计得要长。

也许是手背的伤有些严重，白天上班忙起来还好，每天晚上伤口疼痛无法入睡，何川便情难自控得回想起被赵婷声嘶力竭怒骂的那一天。

他难以置信，那些话是他的亲生母亲，亲口对他讲出来的。

小时候他顽劣调皮，没少挨赵婷的打。即便到了现在，他已经过了二十五岁生日，脾气上来，赵婷照样会抓起鸡毛掸子冲他抽两下。

赵婷的性格就是这样，泼辣爽快、冲动易怒。只要犯了错，连何蕊欣也逃不过要挨打。

何川早就习惯了，并不觉得做错事被赵婷教训有什么不对。

长大后他甚至会认为，以他散漫调皮的天性，若没有赵婷自小使用强力约束他，自己可能会像一棵枝干扭曲的小树一样长歪。

套用现在流行的观点，或许会有许多人以为他被PUA了。

何川对这种观点嗤之以鼻。PUA的核心是控制、操纵，而赵婷给予何川的那些教训，皆是出自她的关心爱护。

本质就千差万别，根本是两种无法放在一起对比的行为。

然而自上周日之后，何川发觉他开始失去这一份自信。

那些充斥着恶意的辱骂纵然令他痛苦难堪，但让他更加怀疑自我的却是，他发现母亲对他的爱是有条件的。

他曾经确信自己所拥有的、最真挚无私的母爱，或许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误会。

那天何蕊欣哭着喊着不许他走，一边崩溃耍赖挽留他，一边念念不忘揭他的短，说他动不动就爱“犯矫情”。

可见他“犯矫情”的毛病，曾给何蕊欣留下多么深刻的心理阴影。

何川大大咧咧惯了，跟人相处也爽朗开阔，从不在些小事上斤斤计较。所以他人缘特别好。但凡与他接触过的，大都会赞他一句大气够朋友。

只有亲近的人知道，何川有些时候其实特别较真。

人际关系中，他有一道底线，底线之上怎么样嬉皮笑脸、没正经，乃至占他点便宜都可以。一旦踩过底线，好脾气不计较的何川，会立刻翻脸不认人。

初中时他跟何蕊欣一起养过一只极可爱的狗狗，喂饭、洗澡、看病、遛弯儿、铲屎都是他亲力亲为。

某天毫无征兆，小狗突然性情大变，扑上去冲他小腿咬出一个血洞。

何川打完狂犬疫苗回到家，便再也没看小狗一眼。即便小狗恢复正常，不停开心地冲他摇尾巴。

后来见他铁了心不再跟小狗亲近，何孟山只能把小狗送给朋友。何蕊欣那时刚六岁，哭得撕心裂肺，也因此对何川的心狠心有余悸。

再后来到大学，跟宋恩和恋爱以后，他向同宿舍的三位好友坦白性向。除了曹嘉明，其余两个钢铁直男对他表现出明显排斥。

按道理讲，也是人之常情。同性恋在现代社会虽说并不稀奇，但毕竟尚未被主流观念普遍接受。

何川表示理解，随后便搬出宿舍，跟两位相交四年有余，且相处极为愉快的友人一刀两断。

千足金的一刀两断，不是一时激愤。后来有一个缓过劲儿来，托曹嘉明说和想要和好，何川都没把人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直到最近的当下，他跟宋恩和卡在不上不下的状态。何川心知肚明，归根结底，跟他的“犯矫情”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也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筋，在洒脱豁达的表象下，长出这么针尖大的一副小心眼。

不够稳定的感情不稀罕；不够真挚的友情说丢便丢；哪怕是似乎并未变质的爱情，如果附带而来的伤害和羞耻超过他的忍耐限度，他也认真想要结束。

现在“犯矫情”的对象换作赵婷，血脉亲情的作用下，何川自然做不到像前几次那样冷酷绝情。但性格使然，他也无法自行消化已然产生的芥蒂。

两股情绪交缠撕扯，拢在心头的阴霾一日日扩大。何川惊觉，他的情绪似乎在渐渐向与宋恩和刚分手时的那段日子靠拢。

他难以控制，慢慢开始封闭自己。起初只是工作之余的闲聊变少，后来发展到工作状态也不太喜欢跟同事沟通。有时将自己关在工作间，一整天都不会出去。

宋恩和察觉到他的异常，将京平那边的事务全都推掉，专心留在分公司陪他，并吩咐助理尽快购置一处合适的住所，想要跟何川一同搬过去居住。

何川得到消息，定定看着宋恩和琢磨一阵，倒还有心思半真半假与他玩笑：“二少爷这是……打算趁人之危？”

“讲这么难听……”宋恩和嘴上不让，目光却心虚似地移到别处，“我只是觉得……住在一起，能够方便照顾你。”

“哪里就到了需要人照顾的地步。”

何川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里倒忍不住会想，若他的情绪当真恶化到需要特别照顾的那一步，恐怕还是只有苏木才能对付得了他。

苏木对他不会一味顺从，如有必要，苏木会强制约束他。

宋恩和虽然变得比过去强硬一些，但到底本性过于柔软。他接不住自己现在阴晴不定的怪脾气。

只不过，如今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