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小说看多了，晚上睡得不太安稳。整夜似醒非醒，一直在做些光怪陆离的梦。

第二天苏木精神不济。医生查完房，等小慧给挂上点滴，苏木便又昏沉沉睡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感觉似乎有人在碰触自己的额头。苏木猛地睁开眼，刚好看到苏秀晴收回右手的动作。

“妈？”苏木连忙坐起来，“你怎么来了？”

苏秀晴把病床稍微摇高一些，再将枕头竖起来让苏木倚靠：“好点了吗？怎么会突然发病？”

在苏秀晴的认知里，这回是苏木时隔八年，第二次心力衰竭严重到需要住院。毕竟是与自己相依为命的独生子，就算平时母子间多有争执，她也还是惦念的。一得到消息便请假赶过来。

“没什么大事，明天应该就能出院。”苏木把自己的检查报告拿给苏秀晴，“后天可以正常上班。”

苏秀晴接过报告，一字一句从头看到尾，憋闷了一夜的胸口终于透出口气。她把病例合起来，放回矮柜上：“能按时上班当然更好。但也不用太着急，不舒服的话就请假多休息几天。”

“好。”

母子俩的对话进行到这里，开始有进展困难的迹象。这些年苏木跟母亲习惯各自生活，见面时争吵居多，温情鲜有。一旦被框定在不适宜发生争执的情境——比如现在，两个人都不晓得该如何持续话题。

苏木思来想去，问出一个很多余的问题：“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住院？”

不必想也猜得到，必定是昨天朱艳艳回医院后讲出去的。苏木以为朱艳艳够机灵，不需特意交代也能为自己保密。他没想过别人家亲子关系正常，大都没有儿子住院特意瞒着母亲的道理。

果然苏秀晴垂下眼，掩饰尴尬般整一下衣服：“是艳艳告诉我的。”

“这样啊……”苏木程式化地应一声，不再说话。

苏秀晴眉头紧紧皱起，嘴唇轻微嗫喏。她明显还有话想说，思索半晌还是选择沉默。她最想说的已经说过无数遍，苏木从来不会听，只会跟她置气、争论，最终再以冷战结束。

如今年纪一年大过一年，没有精力再去与风华正茂的儿子斗争了。随便他好了。虽然这个儿子不尽如意，好在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在人前丢失过体面。只要苏木不再得寸进尺，姑且就这样吧。

苏秀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边站起身，一边伸手去拿放在矮柜上的手提包：“医院里还有事，我先走了……”目光随动作转到矮柜上，注意到那十几本堆成一座小山的书。

苏秀晴随便翻检几本，发现全是些杂七杂八的闲书。

线条严厉的唇角绷得更紧。苏秀晴认为，苏木在个人感情方面已经过于离经叛道品德败坏，在事业上，不能再无视苏木也变得如此颓废堕落。

“净看这些乱七八糟没用的东西。人的一生多么短暂宝贵，你怎么就不能好好珍惜？”

苏木略微错愕，他抬眼望住自己的母亲，胸口的位置隐约浮起一股悲凉又憋闷的无力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苏秀晴对苏木变得越来越严苛。她看不上苏木喜欢烹饪食物的爱好，侍弄花草的闲情在她眼里也是矫揉造作。现在连生病时拿来放松的几本闲书，也成了浪费光阴不思进取的罪证。

而在或许已经被苏秀晴遗忘的某段时光里，苏木擅长厨艺、亲近自然、爱好广泛，也曾是她真心实意称赞过、并为之骄傲的闪光点。

是对自己太过失望了吧。失望到难以克制心底的厌恶，才会事事看不过眼，动辄责难。

苏木的目光逡巡过苏秀晴已经点缀些微霜华的鬓间，再落到她因为习惯性撇紧嘴唇，而勾勒出深刻法令纹的嘴角。

她的容貌还是清秀端庄的，一望便知，年轻时定然美貌出众。可岁月偏偏苛待她，让她的容颜匆匆衰颓，精神也过早染上衰老的暮气。

“妈，有件事忘记跟你说了。”苏木略过苏秀晴的发难，直接讲出一件大概会令苏秀晴高兴一些的事，“我报了明年的博士生考试。如果顺利的话，明年夏天我会回P大继续读博。”

“什么？你要继续读博？”苏秀晴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之后，欠缺神采的眼睛果然亮起微光。她重新坐回床边，双眼热切地注视苏木，“是真的吗？没有骗我？”

“是真的。我回来工作本来就是一个暂时性的规划。当时便决定好，如果一切顺利，最多两年就会回去。”

当初苏木放弃硕博连读申请转硕，拿着一张P大空间物理学硕士的文凭，回到云柔在高中做一名物理老师。苏秀晴气愤至极，恨不得要跟苏木断绝母子关系。

苏木那时也太倔强，母亲越是不理解自己，他越是什么软话都不肯说。连自己一早打算好只在云柔待两年的完整计划，也不向苏秀晴透露。

两人因此而生的冷战甚至持续至今。苏木回来工作近两年，从没去苏秀晴在华府国际购置的新居住过一天。除了万不得已，苏秀晴也不会去苏木在外租住的房子逗留。就连苏木搬回老房子，苏秀晴也没有回去看一眼。

“好，好。你有这个志气就好。木木啊，天赋不能浪费，趁着年轻该努力就得努力。你不止一次说过要独身……既然有这样的打算，那以后就把精力都放在做学问做研究上。你只要是做正经事，妈妈都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