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川更是被布片上那三个血字震住,呆呆在龙脊山公园坐了一下午,回到家仍失魂落魄。晚上也频频醒来,几乎一夜未能入睡。
直到今天早上来到公司,一上午忙得无暇他顾,精神反而镇定了些。趁午休将昨天发生的事细细捋一遍,才发觉苏木从在龙脊山开始,身体状态便不太对。
何川想打电话给苏木问他有没有不舒服,调出号码却迟迟不能拨出去。何川后知后觉,他似乎没办法像往常那样理所当然、随时随地与苏木联系了。
这种情况,从更早前他自宋恩和口中听到苏木的名字便显露端倪。到今日,两年前留下的谜团全盘揭开,他与苏木的关系好像也不可避免受到了冲击。
何川自己都搞不清楚,他心里分明没有丝毫责怪苏木。只要想起自己的好友,他还是跟往常一样由衷感到亲昵。
明明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却又在悄无声息间有所改变。
何川难得踌躇不决,右手拇指在苏木的名字上转来转去,不等他想好,便失手点了下去。
幸好失手了。
“没事,”苏木将声音放低一些,试图把咳嗽压回去,“抽支烟透透气。”
明显避重就轻。讲话稍微多一点,就能听出苏木音色比平时沙哑。
何川直接问:“有没有吃药?”
“吃了。”
“那心脏呢?有不舒服吗?”
苏木在先心病手术后恢复得很好。但高三那年暑假,因为下水救何川复发过一次,休养半年多才康复。
自那以后,苏木一旦感冒发烧,何川便特格外担心。
苏木似是笑了一下:“没有不舒服……心脏已经多少年没犯过病了。你别总疑神疑鬼。”
想想也是,距离上次发作已经过去八年。期间苏木与健康人无异。
何川稍微放下心:“感冒就不要吸烟了。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上瘾?得控制下。”转念又问,“吃午饭了吗?”
那边空了两秒,没有马上回答。
何川当即了然:“别想糊弄我……行了你挂吧。我给你订份外卖。过会儿到了一定要吃。”
“……好。”苏木挂断前,似乎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苏木洁癖严重,轻易不愿吃外卖。何川费了一些精力,找到卫生评价达标又适合感冒病人吃的外卖下单。等订单显示已签收,又打给苏木确认,才真正放下心。
半小时后,再次打电话问苏木是不是真的把外卖全吃完了。
苏木被他缠得头疼,干脆拍下空空的餐盒图片发给他。
何川总算安心了。毕竟苏木平时对外卖就兴趣缺缺,感冒了更不爱吃东西。这时必须紧迫盯人逼他吃完。
来回跟苏木通过几次电话,近来若有若无飘荡在何川头顶的阴云不知不觉一扫而空,心情恢复一片晴空万里。
何川再次确认,思来想去、瞻前顾后不适合他。想做的事只需立刻去做。特别是对上苏木,管他三七二十一,上就完事。只有做过了,他才知道对不对、好不好。
何川心头阴霾尽消,看时间午休已经过去,刚好着手下午的工作。
小助理敲门进来,见他正要铺开图纸比对细节,惊道:“何工,你不会忘记今天谁要来了吧?”
何川抬头:“谁?”
还真能忘……小助理压低声音:“你还真要辞职啊?宋总工今天进公司接替王总工,中层以上都在会议室等着欢迎呢。你还不快去准备……”
没等小助理讲完,何川已经望着门口缓缓站起来。他的神情过于不同寻常,小助理跟随他一同看向工作间门口。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着休闲西装的青年。青年身材高挑,皮肤匀净,琥珀色的眼瞳仿佛一双剔透猫眼,看着疏离又清冷。
“……何川。”青年走进来,开口一把软而冷的嗓音,跟他的人一样矜持。
小助理莫名感到自己多余,看了那两人一眼,识趣地带上门离开。
何川眼看着宋恩和一步步走近,口唇微微张开,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宋恩和在距离何川工作台三米远的地方站定。他由上而下,再由下而上,仔仔细细将何川琢磨过两遍,莞尔一笑,语气轻松道:“我看你好像长高了。”伸手比一比自己发顶,“以前比我矮一些,现在差不多跟我一样高了。”
何川稍稍缓过神,也不由自主跟着露出一点笑容,“你少来。我以前、现在都比你高。”
“是吗?”宋恩和歪一下头,笑意更浓,“那得比一比才知道了。”
宋恩和不服气年长何川两岁却比他矮几公分,两人在一起时便经常缠着何川比身高。
何川显然也想到了过去,一时失笑,摇摇头又再看过去。
宋恩和面上和煦的笑容逐渐收起,浅色的眼睛里慢慢聚起泪水。他用那双被眼泪浸透的眼珠儿望着何川,轻轻地、委屈地,又充满眷恋地说:“何川,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说话之间,一颗眼泪滑过他的面庞坠落。
仿佛有一滴滚烫的水珠敲在了心口上。何川的胸腔里,洇开一丝细细绵绵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