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宋恩和,也就是那位已许久没有消息的前男友,何川的确已经没有多少感觉。
没有多少感觉的具体含义是:对宋恩和这个人,没有留恋也没有怨怼;对曾经的那段感情,不后悔开始过,也庆幸能够早早结束。
何川对感情反应迟钝,开窍太晚。大四那年末尾,他隐隐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大五上学期何川在宋氏下属的设计公司实习,碰到同在宋氏为毕设做准备的宋恩和。宋恩和与何川同校同专业,年长何川两岁正读研二。接触中他对何川多有照顾,之后更是摆到明面上追求。到那时何川才确信,原来他真的跟大部分男生不一样,他与宋恩和才是同类。
再后来,何川在混乱的时间、地点,做了一个混乱的梦,两人顺理成章走到一起。
单凭这一点,何川自觉不论他们两个的感情结局如何,他都应该感谢宋恩和。不然以他的死脑筋和粗神经,大概率会忽略自己察觉的那点不对经,毕业后听从赵婷的安排相亲结婚。
若婚后才因各种原由认清性向,那便真的害人害己了。
但是不怨恨,甚至在心底残留了一线感激,并不代表他对宋恩和还有多么好的印象。
同性恋嘛,虽说如今在年轻群体中的接受度有所上升,但父母那一辈,仍然将这种少数类的爱情视作异端。
与宋恩和恋爱时,何川刚刚二十一岁。太年轻,连两人的未来都不曾考虑,更没想过万一被双方父母发现反对要如何应对。
所以当宋恩和突然连着一个星期找不到人影,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何川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他也没往宋恩和父母身上想。
还是曹嘉明提醒他,其他可能的地方都找不到,可以去宋恩和家里试试。
何川从来没去过宋恩和家。在宋恩和消失之前,他甚至不了解宋恩和的家世背景。在当年他那淳朴到几近天真的理念里,这些身外之物都不重要。
何川理直气壮找上门,站在宋家占地阔大,仿佛一座小公园的别墅前,拿出十足的耐心等待宋恩和见他一面。
“分手可以。让宋恩和出来当面对我说。”
凭着年轻气盛的意志力支撑,何川在宋家别墅前守了十多天。
当然不会有人出来见他。宋恩和没有,想想中声色俱厉的宋父宋母也没有。何川像一团透明的空气,被宋家人彻底无视。
等到第十二天,宋家的管家走出别墅,交给何川一只手提袋。袋子里装着交往两年多来,何川送给宋恩和的一些小礼物:钢笔、书、皮夹、一人一只的耳钉……都是些不起眼的小零碎。
正因为太不起眼也太不值钱,除非当事人亲自挑拣出来,否则旁人并不会注意到这些小东西。
除了退回何川的礼物,手提袋里还有一部手机。何川一眼认出那是宋恩和的,前不久他们才一起挑选买下,与何川的是同款。打开手机,本地文件里存着宋恩和留给何川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宋恩和面容平静、眼神冷漠,用应付陌生人的语气对何川说:“分手吧何川。我腻了。”
一句话,六秒钟。何川的初恋宣告结束。
至于随后宋氏向学院递交检举信,控诉何川在其集团实习期间行为不端,何川由此遭受诸多不公和屈辱,一度险些影响他研究生毕业及后来的职业生涯,何川更是想都不愿想。
一晃两年过去,何川再没见过宋恩和。他们像两条平行线,曾经错误而短暂地相交,最终还是要回到原本的轨迹,在各自的方向渐行渐远。
*
周六一大早,何川开车去帮苏木搬家。这两天他又跟曹嘉明通过一次电话,确认宋氏收购他们总公司股份的消息不是谣传。何川当真动了离职的打算。
曹嘉明惊讶。以何川的脾性,还以为他跟自己抱怨过后这事便掀过去了,没想到何川竟然真想远远躲开。
实际总公司与何川所在的分公司相隔两千多里,大公司员工又是成千上万。谁能注意到窝在分部一角的一个何川?
何川却道:“有没有人知道我不重要。是我单纯不想沾宋家的东西,一星半点都不想。”语气罕见的严肃。
不存在曹嘉明猜测的余情未了、旧伤未愈。如今何川甚至已经能够毫无芥蒂拿自己那段感情与曹嘉明调侃玩笑。但也仅止于此。他心大,不纠结看得开,可他也有自己的底线。
宋恩和处理分手的方式,还有宋氏紧随其后的挟私报复。
这两点都是在何川的底线上蹦迪。
曹嘉明劝他不要冲动。眼下的经济环境,薪水、休假各方面都还说得过去的工作不是那么好找。等总公司那边有了人事变动,确定宋家会有人插手再考虑辞职也不迟。
何川认真想了想,犹豫着暂时答应下来。
何川这边,这桩收购风波暂时翻篇。一大早兴冲冲赶到苏木家,何川精神饱满干劲十足。
苏木早已提前收拾好行李。他的东西本来也不多。除了必须要带走的电脑、衣服、书,还舍不得留下的就是养在阳台上的一盆盆娇滴滴的鲜花。
何川在站在花团锦簇的阳台,入目一团团姹紫嫣红,鼻端一阵阵馥郁清香,感叹道:“你将来肯定生女儿,特漂亮的那种。”
苏木在阳台摘韭菜,中午要给何川做三鲜水饺。闻言头也不抬,淡淡道:“你给我生?”
“嘿这话说的。我想生也得有那本事啊。”
从小到大,早就习惯见面即打嘴仗。何川不以为意,乐颠颠蹲下去看苏木。想起前不久苏木刚刚说过这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又想起自己当时脑袋里冒出的那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何川忍不住拿肩膀碰碰苏木,神秘兮兮问道:“我问你,如果我真是女的,你这辈子还独身吗?”
苏木慢慢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仔细看何川。浓黑深邃的一双眼,定定锁在何川脸孔上。那样专注的神色,竟好似在认真考虑何川无厘头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