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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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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平默了片刻,说道:“那太妃要怎样才肯帮我劝父亲?”

太妃看了眼跟狗玩的赵子熹,吩咐道:“子熹,你先出去,我有话与世子说。”

赵子熹复杂地注视了眼母子俩,最后点头离开。

亭内,太妃摒弃众人,缓缓开口道:“自你二叔走后,我与子熹独住王府……”

赵子平闭了闭眼,狠绝道:“太妃到底要什么,直说无妨。”

太妃道:“若你肯答应,来日你承袭王爵后,将谷城的每年赋税分二与宜城王,我就帮你劝你父亲。”

待赵子平做了襄王,封地的税收得有三分之一供养王府,虽说亲王无划分各地税收的处置,但私下里给不给又有谁知道呢?

赵子平直直看着太妃,艰难道:“娘心里只有子熹,没有过我吗?”

太妃从容迎上赵子平眼神,答道:“世子的父亲乃是襄王,宗法礼制在上,世子莫要说错了话,就算先夫在世,世子也只得叫他一声二叔不是吗?”

赵子平脸色瞬间不好,他别开眼神,缄默良久后说:“太妃所言的谷城之事,我答应,也请太妃应我所请。”

亭中母子的言论怀玉与赵子熹一概不知,只因两人都跟着雪球跑。雪球被赵子熹抱得很不喜欢,一看到怀玉在,就使出全身力气从赵子熹怀里跳下来,拱蹭着怀玉的腿。

赵子熹爽朗一笑:“看来它还是喜欢你的,大哥说你们感情好,一个见不到另一个定要着急,我还不信,现下看来是真的了。”

怀玉面对这个宜城王也不知说什么,只讪笑两声,蹲下身开始逗雪球。雪球躺在地上不停地朝怀玉翻肚皮。

赵子熹蹲下身,摸雪球耳朵,说道:“你今年多大了?”

怀玉道:“十五。”

“那比我小了,”赵子熹注视怀玉圆润的发顶,视线一直从他秀气透粉的耳垂扫到白皙脖颈上,“我大哥很喜欢你,说要娶你。”

怀玉震惊地“啊”了一声,忙道:“我才不要嫁给他,他是乱说的!你和太妃信了吗?”

赵子熹饶有兴致地说:“信了。”

怀玉:“……”

怀玉着急的眉心都要拧在一起了,手足无措地跟赵子熹解释,情急之下还让赵子熹跟太妃求情,不要答应这桩婚事,纯真焦急的模样逗得赵子熹笑个不停。

谈笑间,雪球被远处翩飞的蝴蝶吸引,一撒欢从怀玉手里溜走了。见狗跑了,怀玉也顾不得跟赵子熹说话,提着裙摆追上去。

雪球腿短却跑得很快,怀玉一个没追上就看它钻入了竹林,当即跟着钻进去。怀玉又气又急,弯着腰喊道:“雪球你个小畜生,再不出来,我不爱你了。”

许是上天有灵,跑在前方的雪球听到这句话忽然停下来,怀玉一个箭步冲上去,抱起它往竹林里外走,哼哼道:“你跑啊!小畜生,今晚我可不会给你吃肉干了。”

怀玉弯着腰,又抱着雪球低头没看路,才出竹林就直直撞上一人,来人身体结实,恍若铜墙铁壁,疼得他眼泪花都冒了出来。

“放肆!哪儿来的婢女敢撞王爷!”

一道尖细的太监声音在怀玉耳边炸开,他来不及多想,立马跪下忙道:“奴婢不敢冲撞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已换了身常服的襄王淡淡扫了眼身着素裙的怀玉,漠然道:“起来吧。”

怀玉忐忑不安地起来,低着头看鞋尖上的素纹,可惜纹路没看完,就听襄王问:“我记得你是男儿身,怎么穿女儿家的衣服?”

怀玉眼神所到之处只能瞧见襄王的靴子,他也不敢抬头看这老王爷,思忖须臾道:“世子吩咐,奴婢也不知。”

襄王哼了一声,说:“不学无术。”他垂眸飞快地睨了眼怀玉,说:“大顺,带他回去。”

大顺立即朝怀玉使眼色,怀玉也心知肚明今日是这一家子的戏台,他这个要离开的人确实不用停留太久,于是跟着大顺离开。

“我还以为伯父要罚他。”赵子熹笑嘻嘻地说。

“不过小儿,真人眼下,还是少生孽事。”襄王淡然道。

“大哥一向心慈,弟妹看得出大哥也喜欢那孩子,不若指给子平做侧妃吧。”宜城太妃走到赵子熹身边,见小儿衣服上有片竹叶,还为他挥去。

赵子平瞧见这母子温情的一幕,眉心微动,并未说话,而是看向襄王。

襄王忽略母子三人的眼神,负手往园中去,太妃跟在他后面,赵子平与赵子熹一左一右地跟着太妃。

四人就这样沉默良久地沿着水池走了一炷香时候,久到连太妃都在心里嘀咕这襄王莫不是被道香熏哑巴?怎么还不表态,别说太妃,赵子平也在心里疑惑,襄王可不是个拿不准主意的人,沿着池子走了快三圈还不答应,什么个意思?

终于襄王走到一柳树下,瞧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脑海里又不禁浮现起那晚在窗外看见的香艳画面,那双如春波婉转的眼眸哪怕是画圣在世也无法描摹一二。

“子平还是先定世子妃为妙,定下世子妃,再论侧妃。那孩子你既然喜欢,就先留在庆德殿,好生看着,勿再鲁莽撞人。”

赵子平脸色瞬间沉了,肃声道:“父亲,历来藩王世子也有先定侧妃的,为何你不允我?世子妃未定,那就定侧妃,难不成要我孤寡一生?”

襄王冷冷侧目,端坐高位数十年的威严睥睨只一霎那便令在场人皆背生冷汗。

太妃看襄王生气,也是知晓这个古怪大哥的一二脾气,劝道:“子平年幼,说话没轻没重,大哥心里别见怪。宗法是宗法,但襄王一脉的子嗣更是要紧,若侧妃能诞下孩儿,令……”

襄王头疼欲裂,说:“你没给你母亲说,此人身份是何吗?”

太妃不明所以:“是何。”

襄王看太妃一头雾水,心里似乎有块大石轻轻落下,似笑非笑:“外头班子唱戏的,是个少年,延续不了我父一脉。”

太妃愕然,指着赵子平怒呼其大名:“赵燮!”

赵子平知道怀玉被襄王送走,气势上也一脸无谓,挑衅道:“母亲有何吩咐?儿心意已决,非他不娶了,他能不能生我都要定了。”

襄王负在身后的拳在衣袖里握了握,面上却淡然地翩然离去。

太妃出身武家,脾气急了也要揍人,见亲儿子跟一个戏子纠缠不清,败坏门楣,气得在池边找到根棍子就要揍赵子平,赵子平也不躲,任太妃打,被打时还扬言这辈子就是个断袖,不会娶世子妃了,险些把太妃气晕过去。

怀玉有好几日没见大顺,再见他,竟觉得他瘦了些,担忧道:“公公近来可好?”

大顺笑道:“一切都好。你呢?”

午后微风从花园湖面而来,掠起怀玉额前碎发,露出明眸来,他静了静,而后莞尔一笑:“我过得很好,就是有些日子没见到公公,甚是想念。”

大顺停下脚步,低头看怀玉,意外道:“想我?”

大顺虽是太监,却跟着襄王习国武,身量比怀玉高出一头不说,裹在太监衣服下的强健肌肉也隐隐有着结实形状。他低头看怀玉的样子,令怀玉想起总欺负他的赵子平。

怀玉敛了笑容,低头摸雪球,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闷闷地“嗯。”

大顺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表白,哭笑不得半天后也只憋出一句:“为何想我?”

话一出口,大顺便觉不妥,想解释又不愿开口。

怀玉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抱着雪球往前走,自顾自地笑:“就是想呀,大顺公公是这里对我最好的人。就是。”怀玉回头,朝大顺莞尔,“就是你再没来过庆德殿陪我。”

大顺怔住。

一时间,大顺心生懊悔,懊悔没有在襄王答应送怀玉离开后直接找到人送走,也懊悔自己的行事缓慢,更不解为何襄王会突然改口。

回到庆德殿,大顺陪怀玉说了几句话就要离开,离开前,怀玉很是不舍这个王府里唯一对他好的人,拉着大顺说了许久话,还问他以后在哪儿安度晚年。

大顺苦笑:“我老家还有兄弟。”

怀玉:“可是分别这么多年,大顺公公的兄弟还记得你吗?”

大顺默然,怀玉握住大顺的手,高兴地说:“你以后没有地方去就来找我,我在成都府。”

大顺听到这话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反握住怀玉的手,严肃道:“玉奴,你思量清楚,要走就走远些,千万千万别回来。”

怀玉点头,他话说得这么清楚,再说下去,万一大顺背叛他出卖他的行程怎么办?只需要知道他在成都就好,想来赵子平也不会因为一个戏子,大兴干戈地找他。

送走大顺,怀玉借口午睡支走了太监和婢女,把赵子平赏他的各种戒指、玉佩还有花瓶、字画都包了起来,足足包了四包。

怀玉舍不得雪球,可也无奈,他带着这狗实在显眼,况且这狗吃的精细,哪里能跟他一起过苦日子呢。

怀玉陪雪球玩了许久,眼见太阳要落山,快要酉时,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雪球。

雪球似是感知到怀玉即将离去,一直用头蹭他。

怀玉换上早备好的太监衣服,见雪球一直呜咽,将它抱在怀里,不舍道:“我也舍不得你,可我不喜欢这里。”

雪球嗷呜一声,趴在怀玉肩头静默不语。

怀玉亲了亲雪球,把它放在榻上,瞧着雪球水汪汪的眼睛,一狠心背上四个小包裹,揣好令牌,从后窗翻了出去。

怀玉行事麻利,从后窗翻走后,疾步向宗庙去。路上若是遇到人,看他穿着太监衣服,手上又有赵子平的令牌,神情傲然,以为他是给世子办事也不多加阻拦。

于是怀玉就这般大摇大摆来了宗庙左偏殿,守在这里的杨冲老远就看见了他,立刻挥手示意。

怀玉喜极而泣,提着四包东西,叮叮当当地奔向杨冲。

怀玉落入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他哽咽道:“师哥,我拿了好多东西,我们不会没钱了。”

杨冲摸摸他头,温和道:“不拿也行,师哥养得起你。”

怀玉摇头道:“这是我的血汗钱,不拿不行。我要吃好吃的。”

杨冲看正是侍卫换班的时候,左右无人但也不敢牵怀玉,把东西接过来后,让怀玉走前头,自己跟着他,说道:“吃!我们到了蜀中想吃什么吃什么。”

大片橘红色夕阳落在怀玉眼前,他一想到离开王府后的潇洒日子,步子便轻快起来。

有赵子平的令牌在,怀玉编了瞎话说自己是庆德殿的太监,带杨冲出府有要紧事。

守遵义门的侍卫头子是个百户,他半信半疑,拿着令牌反复看,狐疑道:“平素都是来福公公,今日怎么换了你?要入夜了,你们出去做什么?”

怀玉见惯了来福骂人,当即叉腰骂道:“我出去替世子做什么难不成要向你说吗?好!你要是不信,就去问世子,世子这会儿正在太元宫。”怀玉指了指其中一个侍卫,高声吩咐:“就你去,问了世子好回话,看看是不是我骗你们。但我话说在前头,这差事世子要的急,若你们要是耽搁了,该当如何?”

怀玉叉腰一怒的认真模样当真把几个侍卫震住了,几人面面相觑。

这时又有一太监过来,提醒怀玉:“春公公,世子让你回来时带份樊城厢的鱼糕,玉公子爱吃别忘了。”

怀玉也是明白过来,哼道:“我也想去,可这不是他们不准我过去嘛。”

百户见来人是大顺身边的,也不敢多耽搁,立即为怀玉让路,颔首道:“春小公公请。”

怀玉抢走他手里的令牌,哼着声蹬他一眼,领着杨冲大摇大摆地出了遵义门。

从遵义门出来走上一刻钟过了端门就能瞧见连接着汉水的一个渡口,此时夜幕四垂,河岸两边缀着灯火。杨冲早在这儿布好了船只,他带着怀玉上船往码头去。

怀玉一上船便换了身青色衣服,他团好那件太监衣服,说:“师哥,这衣服怎么办?要不我们拿去当了?”

杨冲道:“这王府官的衣服不好当,留着,日后剪碎给你做发带。”

怀玉摸这太监衣服的料子如此好,有些舍不得,靠在杨冲怀里,说:“做里衣吧,贴身穿着谁也瞧不见。”

杨冲用左手捏捏怀玉的脸,笑着“嗯”了声。

船外响起商贩卖力的吆喝声,点点火光从细碎的乌篷顶里透进来,怀玉枕在杨冲怀里,玩着他手指,说:“师哥是左利手,但我觉得你右手好看些。”

杨冲圈着怀玉,观察河岸边的景象,右手手指顺势插进怀玉指缝,十指相扣,笑着揉揉他发顶。

乌篷船慢摇着到了樊城一处码头,天已经黑了,码头上仍灯火通明,卸货上货的商船整齐排列在码头边。

杨冲买了两包鱼糕、三个包子、一碗豆浆给怀玉吃,自己则去跟往岳阳做生意的船老大交谈,是时从襄阳沿汉水去荆州、建康、扬州一带的人络绎不绝,商船运货的时候,还会做些顺路载人的小事。

杨冲使了点银钱,带着吃饱了的怀玉上船。

船老大得了钱,看怀玉和杨冲年岁相差大,怀玉又紧紧靠着杨冲,以为是俩亲兄弟,带着他们往船尾去,说:“我们这船是去岳阳的,沿途得去荆州、钟祥,你们在哪儿下提前跟我说一声。”

杨冲道:“多谢。”

船上载了不少货物和茶叶,还载了好几名前去江南求学的书生,船老大给两人安排了船尾一个装着货物的带窗货房,说平日里没船员进来,让两人放心住,若有需要来处甲板找他们就行。

怀玉已经很满意了,等船老大走后,他高兴地说:“师哥,我们真的出来了!”

杨冲找船老大要了床被子,脱下自己外袍铺在防水沙包上,说:“我们在荆州下船后去蜀中,想来不过十日就能到蜀中。”

怀玉说:“等到了蜀中,就再也没有人认识我们了。”

再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身上的残缺是什么样子,从今以后他就只是他自己,世上没有什么怀玉了,只有他和师哥。一想到这儿,怀玉就兴奋地手舞足蹈,钻到杨冲怀里,憧憬道:“到了成都,师哥你说我去做什么才有钱啊?”

杨冲抱着怀玉,把被子掖在他胸口,轻声道:“师哥养你,你在家别闯祸就好。”

怀玉踹了脚杨冲,把头枕在他肩窝里,闭上眼睛笑:“玉奴才不会闯祸呢,玉奴很乖的。”

杨冲也闭上眼睛,宠溺地摸摸他头,嘴角微微勾起地“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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