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读下去：
“苏苏：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哭，也别追问原因。我的人生，这些年，似乎走着走着，重量就奇怪地颠倒了——身体越来越轻，像片羽毛，心里的负担却越来越沉，沉得我快要喘不过气。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是一个快要散架的人了吧，表面或许还完整，内里早已是碎片。
是你，一点一点，用你那双手、那颗温热的心、还有那几乎耗不尽的耐心，弯腰捡起那些碎片，小心翼翼地，把它们重新拼凑起来。
你教会我的事太多了：原来我这副样子，还可以毫无负担地笑出来；原来我这颗心，还可以被人妥帖地放在心上；原来冬天最冷的早晨，有人会惦记着给你盛一碗滚烫的粥；原来在某个慵懒的午后，我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只是静静地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感受阳光的温度。
我永远记得你第一次为我蹙眉的样子。那是我手臂血管疼得厉害的时候，你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那个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后来我反复回忆，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刻呢？大概是因为，在你那轻轻一皱的眉头里，我清晰地看到了心疼。那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疼惜，是我这贫瘠人生里，极少极少收到的礼物。
你给得太多，多到我时常觉得自己不配。那些因为我怕烫而故意放凉的包子皮，那碗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总想让我喝到最适宜温度的粥，那些扎针时你柔声说‘疼一下就好’就真的不再难熬的时刻，那些你总是蹲下身为我仔细系紧散开鞋带的清晨，还有那些寒冬的夜晚，你把我冰凉的双脚紧紧捂在你温暖的小腿中间……
是你，亲手把我从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拉了上来，紧紧攥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了那么远、那么远的路。
我们并肩看过苍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看过洱海月夜里随波摇曳的银色光影，看过泸沽湖清澈见底、仿佛能洗涤灵魂的湛蓝湖水。是你让我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我之前从未想象过的、如此绚丽美好的世界。
可是苏苏，对不起，我真的太累了。
那些苦涩的药片我吞服了太久，每一个深夜惊醒的噩梦我独自熬了太久，而那句‘我配不上你’的自卑念头，更是早就在我心里深深扎根，盘根错节，再也无法拔除。
你结婚了，她很好，真的比我好太多。你妈妈一直说得对，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应该拥有最安稳、最正常的人生，一个美满的家庭，一个健康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孩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守着我这个身心都已千疮百孔、支离破碎的人，日日看我吞咽大把的药片，夜夜听我在噩梦中崩溃惊叫，一次次眼睁睁看着我亲手撕开旧伤口上那层刚刚长好、薄如蝉翼的痂。
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再这样拖累你了。
我把那把属于你的钥匙还给你，就放在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夜的那张床的枕头下面。钥匙下面，是我们唯一的一张合照。那段日子，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幸福、最接近‘完整’的时光了。
谢谢你，丁禾苏。
真心地感谢你曾经伸手拯救过我，也谢谢你，真的爱过我。请你一定不要自责，不要长久地难过，你要好好的。要记得按时吃饭，尽量少熬夜，开车的时候慢一点，冬天到了，别忘了穿上秋裤。你要幸福，一定要过得比我幸福。
我把你嘴角那道浅浅的疤，刻在心里了。
如果还有来生，我会循着这个记号，再次找到你的。
永别了，苏苏。
苏静安绝笔”
信读完了，最后一个字的墨水仿佛浸透了纸背，也浸透了他的心。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无声地爬满了他的脸颊，冰冷的，止不住。
他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下无力的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到头来，我还是害了你。
巨大的懊悔和痛楚几乎要将他吞噬，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异常地安静了下来。
他抬起头，用很轻但异常清晰的声音说：“你们都出去吧，我想自己陪陪她。”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章建站在病房门口，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开口劝慰或阻止，但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有些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在心里化成了灰烬。
护士们互相看了一眼，也默默地退了出去。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微的响动。
病房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寂静中。
他走到床边，低下头，长久地凝视着她。
她的脸是一种没有血色的白，不是普通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泛着灰败的白，像一张被水反复浸泡、晾干后又起了无数细密褶皱的纸，再也无法恢复平整。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睡着，一动不动，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淡淡的阴影。他缓缓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她的睫毛。
她没有丝毫反应，那根纤长的睫毛在他的手指下静静停留，像一只彻底收拢了翅膀、陷入永恒沉睡的蝴蝶。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她的手是冰凉的，而他的手，不知何时也失去了温度。他把她冰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同样冰凉的手心里，两只手紧紧合拢，就像他们以前常做的那样。
以前，她的手总是凉的，而他的手总是温热的，他会把自己那点热度一点一点传给她，感受着她的手指慢慢回暖。这一次，他等了很久，那点温暖却始终没能传递过去。他的手是什么时候变凉的呢？也许是刚才在走廊里漫长等待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也许是从他推开林晓、看到她手中那支已经空了的注射器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凉透了。
他的思绪飘远了，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飘回了那间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床、一个空荡荡的衣柜和一扇能望见一小块天空的窗户的出租屋。那时，她就那样依偎在他怀里，他手里翻着一本无聊的杂志，眼神却时不时地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她正低声说着什么……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
她说自己是个感性的人，爱上了就是爱上了，决不会给自己留半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