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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十毫升的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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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她会把“丁禾苏”三个字,一遍遍写满日记本的空白页;不知道她会在某个深夜,悄悄将她爱喝的酸奶挂在他更衣室的门把手上;更不知道,她会在喝光那么多瓶酒之后,用冷水,把整整一百片药,决绝地咽下去。他把这些迟来的、带着钝痛的“不知道”,一股脑儿地,全部收进了心里。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指纹解锁,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打开了相册。他一张一张,缓慢地向上划动。这些照片他都小心翼翼地存着,换手机时也第一时间全部导了过来。

屏幕亮着,照亮他湿漉漉的脸颊——她穿着他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灰色卫衣,背对着镜头在厨房里炒菜,围裙带子在身后系出一个歪歪扭扭、却不失可爱的蝴蝶结;她蹲在泸沽湖清澈的水边,侧着脸,专心致志地捡拾着被湖水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金色的阳光正巧停在她微微扬起的、柔软的发梢上。

她在苍山的缆车里睡着了,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匀长。

她把他的手机拿过去自拍的那张,脸在镜头里显得有些圆,笑容却很舒展,毫无防备。他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像是在抚摸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心里,就放在那些始终咽不下去的硬块旁边。

章建坐在他旁边,也沉默地看着那些照片,没有说话。他把那些照片一一看完了,才缓缓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那张脸很苍白,在走廊惨白刺眼的白炽灯下,显得更白了,几乎透明。他的眼睛是红肿的,鼻尖也红着,下巴上那道斜斜的淡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那是两年前替她挡下那一刀时留下的。他看着那道疤,像确认一个刻在血肉里的日期。

“她会醒的。”

章建说。

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沉甸甸的。他把这四个字摆在他面前,摆在那些散落的空药瓶和东倒西歪的空酒杯之上。他不知道她会不会醒,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需要听到这四个字。

走廊里又恢复了那种沉重的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仪器滴答声。

他深深靠进冰凉的椅背,头向后仰着,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纯白色的,光滑平整,没有一丝裂纹,干干净净,像一张未曾落笔、也无人认领的纸。

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不是全灭,是电压不稳时那种极短的、近乎不存在的明灭,光线微弱地颤了颤,旋即恢复了稳定。但丁禾苏抬起头了,他下颌的线条收紧了一瞬,把目光从天花板上那片单调的白收回来,最终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白色门上。门上的方形玻璃窗透出里面同样惨白的光,和走廊里的灯光混在一起,没有温度。

他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输液架顶端悬着的那只透明袋子,袋内的液体正以恒定的、无可挽回的节奏,一滴,一滴,往下落。

然后机器响了。

不是监护仪常有的、稳定平和的嘀嘀声,是警报,短促、尖锐、一声紧咬着一声,很急,像有人在一脚一脚地、失控地猛踩油门。那声音固执地从并不严密的门缝里挤出来,把走廊里沉闷黏稠的安静撕开了一道粗糙的口子。

丁禾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太猛,那张廉价的塑料椅子被他带倒,在地上磕出清脆而空洞的响声。他没有回头,没有管它。他几乎是撞向了那扇门,风也似的冲了进去。

她躺在那里。床单雪白,衬得她的脸更是白,不是虚弱失血的苍白,是一种失去活气的、单调的白,白到隐隐发灰,像一张被水浸泡太久、晾干后彻底失了筋骨、再也抚不平的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暗影,嘴唇是缺乏血色的灰紫色,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那个画面他其实未曾亲见,但他后来反复看过类似的情景——在云南,就在那个肮脏的地下室,当她被那群人强行带离后,他被锁链吊在冰冷的墙上,从监视器模糊的屏幕里,看到了她的样子。她头发凌乱地散在脸颊,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那时,她脸上也是这样的神情,并非没有表情,而是那种——承受的剧痛与恐惧累积到极点、超出了身体能够表达的极限之后,只能任由所有情绪坍缩,最终呈现出一片死寂般的空白。

林晓站在病床的另一边,身体微微前倾,手里紧握着一支注射器。针管已经空了,活塞被坚定地推到了最底部,她的食指与拇指仍死死地按在推柄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她穿着那件原本应是纯白的婚纱,此刻裙摆太长,沉重地拖在病房冰凉的地面上,下摆边缘不知何时洇开了一片不规则的深色水渍——不知是刚刚不慎碰倒的输液管在渗漏,还是她掌心渗出的冷汗浸透了纱裙。

她胸前别着的那朵装饰花有些歪了,是刺目的红色,像一朵被人无意间踩过、压扁了的花。她的头发也散开了些,几缕碎发失去束缚,从耳边汗湿的鬓角垂落下来,这熟悉的模样,和她平时说话时微微歪头的样子、在厨房忙碌时随手将头发拨到耳后的样子、笑起来唇角浮现出两个浅浅酒窝的样子,毫无二致。

丁禾苏扑了过去,两只手用力地、几乎是钳子般地抓住了她裸露的肩膀,开始摇晃。她的身体在他掌下显得异常轻盈,轻到他错觉自己摇晃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床抽空了棉絮、徒留空壳的被子。他没有松手,无法停止地继续摇,力量失控。眼泪毫无征兆地冲出了眼眶,砸在她胸前的白色蕾丝上,砸在那朵歪斜的红花上,砸在她垂落的那几缕湿发上,他没有去擦,也无法抬起手。

“林晓,你给她注射了什么?”

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每个字都像被砂纸磨过,嘶哑、破裂,带着撕裂的质感,和两年前在那个地下室里,他对着摄像头吼出“你们杀了我吧”时,一模一样。

林晓的反应却异样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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