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安睁开眼睛的瞬间,意识还顽固地滞留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闯入瞳孔的光线锐利而刺眼,泛着一种苍白又肮脏的灰调,与记忆中无数个指向她的黑色镜头、无数双伸来的手、那些她竭力忘却却早已蚀刻进骨骼的画面,轰然交叠。
一声破碎的嘶叫从她喉间炸开,她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动物般从床沿弹起,牵连着输液针被硬生生从手背撕脱。一滴浑圆的血珠被针尖带出,在腕内侧半空中悬颤了片刻,终于坠落,沿着手指关节的沟壑蜿蜒向下爬行,黏稠,暗红,像一道永远无法干涸的陈旧墨迹。
她感觉不到疼痛,一把掀开覆在身上的被子,将双脚探向地面。地板冰凉,是裸露的水泥质地,和那个地下室一模一样。她脑子里似乎有根弦骤然崩断了,不是缓慢磨损,而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指猛地弹拨,“嗡”的一声裂响之后,便再也连接不上任何清晰的思绪。
“苏苏——”
她喊。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轧出来的,沙哑不堪,支离破碎,仿佛已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无数个来回。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认不出眼前这些穿着白衣的人是谁,也不明白窗外为何会有阳光。她只知道他不见了,她找不到他了。
“苏苏!苏苏!”
她用力推开那些试探着伸向她的手,赤着脚就往门口冲。脚底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意顺着脚心直蹿上来,她浑然不顾。有人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她疯狂地挣扎,指甲深深掐进那人的手背皮肉里,可那人没有松手。
她像是彻底疯了,不顾一切地到处呼喊苏苏的名字。在病房里喊,在空旷的走廊里喊,在小小的院子里喊。直喊到声带嘶哑,再也发不出任何清晰的音节,干裂的嘴唇却依然在徒劳地开合,那两个字虽然失去了声音,却依旧在她胸腔里固执地冲撞。
她时而哭泣时而发笑,哭的时候眼眶干涸,挤不出一滴泪水,如同两口早已枯竭多年的深井;笑的时候也无声无息,只是嘴角被无形的线向两边僵硬地拉扯,像一个被操纵着表情的木偶。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答不出;问她从哪里来,她茫然;问她苏苏是谁,她只是空洞地重复着那两个字,像一截被永久卡住的磁带,沙哑、单调、循环往复,仿佛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
据说,她是被一位上山采药的农民发现的。那地方极为偏僻,距离县城路途遥远,山势险峻,林深树密,即便是采药人也一年难得去上几回。那天,他为了寻找一种只生长在背阴石壁上的草药,钻进了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沟,在乱石堆中看到了一个被人用破旧草席卷裹起来的人形。
起初他以为是一具尸体,吓得魂飞魄散,壮着胆子凑近查看,才发现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他不敢耽搁,急忙下山报警。警察赶到后,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草席中解救出来,只见她身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伤痕,青紫交错,新伤覆盖着旧伤。无人知晓她的身份来历,更无从得知她为何会出现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她被紧急送往最近的乡卫生院,然而那里的医疗条件根本无法处理如此复杂的伤情,只得连夜转送至县城医院。县医院的医生经过初步评估后认为,她不仅需要身体创伤的治疗,更急需专业的精神心理干预,而当时当地并无规范的精神科服务。于是,她被转至邻近县医院新设立的精神病院。
那家精神病院坐落在一个幽深的山坳里,四面环山,仅有一条蜿蜒的公路与外界相连。院子不大,几栋灰白色的楼房沉默地矗立着,被高高的铁栅栏严密围住,栅栏顶端还缠绕着一圈圈带刺的铁丝网。
她把那里称为“封闭病房”。
在这里,她完完全全地度过了两年时光。七百多个日夜,她与外界彻底隔绝,不知道外面世界如何流转,不知道四季怎样更迭,甚至不曾留意窗外那棵法桐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抽出新芽。她的世界坍缩成那间小小的病房:一张窄床,一扇永远焊着坚固铁栏杆的窗户。
她每日做得最多的事,就是仰面躺在床上,将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起始端数到末尾,再从末尾数回起始端。
而丁禾苏,人们都说他命不该绝。救他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女护士。那天她正值休假,独自开车去山里散心,鬼使神差地拐上了一条从未走过的小路。在路的尽头,一处溪沟的石头缝隙里,她瞥见了一个同样被草席卷裹着的人。
她也先入为主地以为是遇上了尸体,蹲下身仔细端详了很久,直到看见他一根手指极其微弱地蜷动了一下。她立刻呼叫了救护车,又担心山高路远耽误了抢救,竟凭一己之力,咬着牙将他从石缝里拖出来,搬上了自己的车。
他比她沉得多,事后回想,她自己都不知道当时哪里来的那股力气。后来她说,这或许就是冥冥中的缘分。她本身在一家私立医院的急诊科工作,早已见惯了各种血肉模糊的惨烈场面,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在第一眼就让她心头骤然揪紧,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疼惜。他浑身都是伤,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脸上糊满了干涸与新鲜交织的血迹,连五官都难以辨认。给他擦脸上血的时候,他的嘴唇极微弱地动了一下。她俯身凑近去听,听见两个模糊的音节,她没听清,下意识地以为他说的是“救命”。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当时他说出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苏静安”。
他于她而言,是一场无从选择、一眼即定的命数。她姓林,叫林晓,比他小两岁,个子不高,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算不上漂亮,也绝不难看,是那种让人觉得安宁舒服的女孩子,说话声音轻轻的,做事也总是慢慢的。那天她正俯身替他擦拭肩胛处一道早已裂开的旧伤,他的手毫无征兆地猛然攥住了她的手腕。他指节绷得发白,像枯瘦的树枝死死绞紧柔弱的藤蔓。她以为他是伤口疼得厉害,便没有挣开,任由他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