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收拾行李时,她把白天采买的物品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码进行李箱。最后,将那只小兔子放在了最上层,它那只空缺的耳朵朝上竖着,仿佛在专注地倾听着什么。他走过来,帮她合上箱盖,拉好拉链,将行李箱立在了墙角。她关了床头那盏暖黄的灯,窗帘没有拉拢,淡淡的月光便漫了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柔柔地洇在白色的墙壁上,朦胧胧胧的。
“明天就要回去了。”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又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宁静。他没有应声,只是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温热的手掌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还想再来吗?”
他低声问。
她沉默着,将那些见过的山、淌过的水、飘过的云、山顶的雪、夜空的繁星、转经筒转动时吱呀呀的声响、铜板坠落的清脆叮当、风中的芦花、水边的石头、湖面荡开的圈圈涟漪,还有从指缝间悄然飞走的温度与气息,都从心底一一翻捡出来,默默看了一遍,又妥帖地放了回去。
“想。”
她说。
他便将这一个字,郑重地收进了心底。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辉皎洁。
她望着那轮满月,在心底将这几天走过的路又重温了一遍:从昆明到大理,从大理到丽江,从丽江到香格里拉,从香格里拉到泸沽湖,最后再回到这里。那些路很长,弯道很多,云层总是低低压着,风也很大。但这些路,是她和他一起走过的。
她把“和他一起”这四个字,也深深收进了心里。
返程那天,他们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客栈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沉在墨色里,唯有树梢浮出第一缕熹微的光,红得灼灼,像一盏一盏悄然燃起的灯笼。
苏静安把行李箱从房间里拖出来,轮子在凹凸不平的石板地上咕噜咕噜地滚过,碾碎清晨的寂静,把院子里那只看不清颜色的猫惊醒了。猫从石阶上轻盈地跳下来,看了她一眼,便倏地窜进了花丛里。
丁禾苏在前台结账,老板娘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茶,又往他们随身的包里塞了几个圆润的苹果,叮嘱说路上吃。苏静安捧着那杯茶喝了一口,是红茶,甜丝丝的,不知道是茶的本味还是被老板娘悄悄放了糖。
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那杯温热的茶喝完了,将空杯子轻轻放在前台的玻璃台面上,杯底留下一个浅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水渍印子。她下意识地用食指抹了一下,水渍没有消失,只是被抹开,晕成一小片朦胧的湿痕。
导航显示走高速回昆明需要四个多小时,他们的航班是第二天早上的,时间原本很充裕。丁禾苏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图路线,又凑近仔细看了一遍,说有条路或许更近一些,是省道,能绕开一段拥堵的高速,大概能省将近一个小时。
她把那条省道的名字轻声念了一遍,不熟悉,没有评价,只说听你的。他把两人的行李箱并排放进后备箱,她坐进副驾驶,拉过安全带咔嚓一声系好。车子发动了,客栈的老板娘仍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她也隔着车窗挥了挥手。
那只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茂密的花丛里钻了出来,蹲在石阶上,眯着眼,尾巴在晨曦里不紧不慢地一摇一摇。她把它那截慵懒摇着的、毛茸茸的尾巴收进了心里,仿佛又多了一件值得收藏的小小纪念。
一开始的路确实好走。省道虽然是双向单车道,但路面平整,车也不多,视野开阔。两旁是大片收割后的农田,庄稼已颗粒归仓,只剩下黄褐色的土地裸露着,像摊开的画布,偶尔点缀着几棵孤零零的、叶子快要落光的树。
她把车窗玻璃降下一条窄窄的缝,风立刻挤了进来,带着些微凉意和泥土气息,把她的长发吹得四处飞扬。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帮她把纷乱的碎发拢到耳后,他的目光专注地投在前方蜿蜒延伸的路面上。她也不在意,索性任那些发丝自由自在地飘着,仿佛把自己也交付给那阵风,思绪轻飘飘地浮在车窗外那片空旷的农田和那些孤零零的树旁边。
就这样平顺地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导航语音提示拐进一条岔路。丁禾苏减慢了车速,侧头看了一眼那条岔路——平坦的柏油路到此为止,变成了略显粗糙的水泥路,路面窄了一些,但看起来还能通行。他说,这可能是条更近的路。她把手机地图放大了仔细看,屏幕上那条代表岔路的细线曲曲弯弯,最终延伸向她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名。她把那个拗口的地名低声念了一遍,没有迟疑,说,走吧。他方向盘一打,拐了进去。
然而,路况很快开始变化。水泥路渐渐被碎石路替代,接着,碎石路也消失了,只剩下坑洼不平的土路。两旁的地势逐渐抬高,山峦的轮廓越发清晰,树木也变得浓密蓊郁,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被切得粉碎,细碎的光斑落在挡风玻璃上,随着车子的颠簸明明灭灭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