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
他把被子拉上来，仔细盖住她的肩膀，然后将她轻轻搂进怀里。窗外有月光流淌进来，淡淡的，薄薄的。他俩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轮廓朦胧，仿佛是用极淡的水墨晕染而成的。
“那我们就一直走，走到你不想走了为止。”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她听见了，默默地将这句“一直走”，深深地藏进了心里。
从大理出来，他们一路向北去了丽江。
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很久，穿过一个又一个的隧道，窗外是连绵不绝的山峦，一座叠着一座，仿佛永无尽头。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向后掠去的山峰，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的侧脸上。他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却常常落在后视镜里——她的脸映在那块小小的镜子里，被午后的光线温柔地笼罩着，眯着眼，嘴角是平的。那不是不高兴的平，而是一种放空了的、平静的平，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想，只是看着远方山脊线时的松弛。
丽江古城的石板路被无数脚步和岁月磨得光亮如镜，阳光一照，便浮起一层薄薄的、温润的油光。她走得很慢，脚下的石板有些湿滑，一只手被他牢牢牵着，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扶着路边的石墙。墙是那种用大块石头垒砌的，石缝间，青苔悄悄地生长出来，绿茸茸的，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青苔，指腹便沾染了一层若有似无的、薄荷色的绿痕。他看见了，自然而然地拉过她的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将她指腹上那点绿意蹭掉，那抹青苔的颜色便留在了他的手背上，像一道小小的印记。
他们在古城住了一晚，客栈比大理住过的更小巧别致，一共只有三间客房，围着一个安静的小小院落。院子里，一棵石榴树长得正好，果实结得又密又实，沉甸甸的红，把枝头都压得弯了下来。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第二天他们早早出发，去了玉龙雪山。
进山的时候，天色还是浓稠的墨黑，山体是沉默的剪影，天空则是一种深邃的宝石蓝，几颗格外明亮的星子，依旧清晰地悬在头顶。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一只臃肿的、温暖的熊。他还是怕她冷，将自己脖颈上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仔细地给她围上。围巾上还残留着他温热的体温，她把脸埋进那片柔软的织物里，鼻子贴着棉布的纹理，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
缆车缓缓向上攀升时，天色渐渐亮了。太阳从山峦的背后一点点爬升，起初只是一道锐利的金色光线，然后变成半个明亮的圆弧，最后整个跃了出来，刹那间光芒万丈。雪山的顶峰被这初升的朝阳染成了一片燃烧般的橘红色，瑰丽而庄严。
山顶的风凛冽而狂暴，冷得刺骨，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在皮肤上。她站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感到空气变得异常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短促而费力，像是要努力吸吮一根极细的棉线。他及时地把氧气瓶递到她面前，她低头吸了几口，那股令人心慌的窒息感才慢慢缓和下来。站在开阔的观景台上，眼前是连绵不绝、纯净到极致的雪原，白得耀眼，白得仿佛能刺伤眼睛。
他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上凝结了一层极细微的、亮晶晶的白霜。
下午的行程是蓝月谷。
山谷里的水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蓝，是那种深邃的、透彻的蓝，仿佛有人将整个高原最晴朗的天空揉碎了，然后静静地沉入了这潭水底。她蹲在栈道边缘，试探着把手伸进水里。水冰凉刺骨，寒意瞬间让她的指尖泛起了淡淡的红。她没有立刻缩回手，而是任由那点尖锐的凉意从指尖渗透进去，沿着手臂的血管，一点点向上蔓延。他也蹲了下来，挨着她，同样把手伸进了那片冰蓝里。两只手在清澈见底的水中挨得很近，凉意与凉意相互触碰、交融，仿佛真的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暖意。
从雪山下来，他们顺路去了束河古镇。束河比大研古城安静许多，一条黄狗懒洋洋地趴在石板路中央晒太阳，对来往的行人毫不在意。她轻手轻脚地绕着走过去，那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尾巴只是敷衍地、懒懒地晃了半下。
她在路边的一个小摊前停下了脚步，买了一个手工刺绣的荷包。深蓝色的粗布底子上，绣着一朵洁白的山茶花，针脚细密匀整，几乎看不出线头。她把荷包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针脚同样密实而妥帖，像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沉默的背面。
晚上，他们搬了椅子，坐在客栈的屋顶露台上看星星。丽江的夜空清澈高远，星星比城市里看到的要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是有谁漫不经心地将一整袋碎钻，撒在了一块巨大无边的黑色天鹅绒上。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数着那些星星，数到几百颗就开始混淆、出错，于是笑着从头再数，不久又会乱掉。他就那样静静地听着她数数，听着那些跳跃的、带着笑意的数字，连同她数错时那一点点懊恼和小小的混乱，一起收进了心里。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这片静谧的星光，“在这里看到的这么多星星里，会不会有一颗，也是从5028那扇窗户里能看到的？”
他认真地想了想，望着星空说：“应该会有的。”
她点了点头，不再数了，将头更深地靠在他的肩上，仿佛是把眼前这整片璀璨的星河，连同这个关于“5028窗户”的遥远想象，都妥帖地收进了心里，安放在记忆里那个特定的坐标旁边。
从丽江离开后，他们转道去了香格里拉。
海拔更高了，高原反应在她身上也表现得更为明显，开始有些头痛，走路稍快一点便会气喘吁吁。他一点也不着急，只是放慢了自己的脚步，耐心地跟在她身边，她走一步，他便跟一步。两个人就这样缓缓地走着，像是要用最慢的速度，去仔细丈量这片高原土地的每一寸肌理。
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是那种叫格桑花的小花，粉的、白的、紫的，一丛丛在高原的风里轻轻摇曳。她蹲下身，仔细看着一朵粉色的花，花瓣上还凝着一颗圆润的露珠。她伸出手指，轻轻蹭掉了那颗露珠。他说，别乱碰，野外的花上说不定有小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