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简中抽出一张纸条,展开,迅速读完上面的内容后,却将纸条反扣在桌面上,随即用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就那样捂了好一会儿,直到旁边一个性格活泼的护士按捺不住好奇,一把将纸条抢了过去,大声念了出来:“与在场的另一半额头相抵,对视整整十秒钟,过程中不许笑!”
她刻意将最后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清楚。
话音未落,起哄声浪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有人甚至迫不及待地开始大声倒数:“十、九、八……”
那并非是为对视计时,纯粹是为了煽动气氛。
丁禾苏终于将手从脸上移开,目光投向苏静安。
苏静安也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椅子朝她的方向挪近了些。
两人的膝盖不经意地碰到了一起,她微微低下头,抬手将垂落在额前的几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他倾身靠了过去,前额轻轻抵住了她的前额。她的皮肤带着微凉,他的则温暖一些,两种温度相触,两人都一动不动。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每一根的弯曲弧度,她的睫毛同样纤细卷翘。在几乎鼻尖相触的距离里,两人的睫毛偶尔会极轻地扫过对方的脸颊皮肤。苏静安的嘴角先是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紧接着,丁禾苏的嘴角也漾开了笑意。
“才三秒!刚刚过去三秒!”
有人在旁边大声提醒,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奋。
他听到“三秒”这个数字,把额头从她额头上抬起来了,认输了。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灌下一杯酒,酒很辣,一股灼热感从喉咙直冲上来,眉心倏地一蹙。苏静安望着那转瞬即逝的一蹙,心里微微一颤,把它轻轻含进心底。
酒瓶子在光滑的桌面上转来转去,带着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停在了苏静安面前。
她这次没有等同事们喊她,也没有犹豫,径直把手伸进了那个装满纸条的筒里。
她抽出来,只低头看了一眼,便将纸条平铺在桌上——“对方做过最让你感动的一件事?”
她清晰地把上面的字念了出来,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喧闹安静了几分。
念完之后,她没有低头,没有看纸条,也没有看面前的酒杯,或是散落桌面的虾壳。她的视线越过这一切,毫无征兆地、径直落在他身上,盯着他看了片刻。
“当他不顾一切地说要跟我在一起的时候。”
她说完了,声音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丁禾苏的脸瞬间通红。不是微红,是通红的,红晕从脖子根迅速蔓延,一直红到耳根,耳垂红得像要滴下血来。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辩驳,或是否认,但话语哽在喉咙里,最终他只是把嘴紧紧闭上了。在一片善意的起哄声中,他端起酒杯,又给自己焖下去一杯辛辣的酒。
大家闹腾了一阵,游戏继续,酒瓶子又被转动了。
过了几轮,瓶口才仿佛带着某种刻意,颤巍巍地又一次指向了丁禾苏。
他这次又选“大冒险”,抽出的纸条立刻被旁边眼疾手快的护士抢了过去,高声念了出来——“对着在场任意一人深情告白15秒!”
那护士念完,还兴奋地把纸条举高,朝所有人展示了一圈,全场的气氛霎时被点燃,起哄声达到了最高点,几乎要掀翻屋顶。
丁禾苏看着纸上的题目,脸上的表情是哭笑不得的。
他有些烦躁地抬手抓了抓头发,把本就凌乱的额前碎发抓得更乱了,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我还能对谁深情告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周围骤然安静下来的氛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桌人的喧闹声霎时收了,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在丁禾苏和苏静安之间来回游移。丁禾苏只觉得耳根烧得发烫,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指节绷紧又松懈,松懈又绷紧,掌心早已汗湿,他偷偷在裤缝上反复蹭着,蹭出两道浅浅的湿痕。
“我想想,我想想。”
他又抬手,指甲无意识地陷进额角皮肤,又抓乱了一小片头发。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这几秒钟并不长,但在这片寂静里,远处传来的海浪声显得格外清晰、绵长。更远的地方,有人在放烟花,第一颗“咻”地升到半空,“嘭”一声炸开了,散成一片绚烂的光点。紧接着,又升了一颗,又“嘭”地炸开。
就在这时,丁禾苏抬起头。
他没有再看别人,没有看起哄的同事,没有看桌上的酒瓶。他的视线越过晃动的人影和嘈杂的空气,直接、专注地落在苏静安身上,凝视着她。在那双棕色的、像被秋日暖阳晒过的泥土一样温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明亮刺目的光,而是碎碎的、亮亮的,像是有人不小心打碎了一捧星星,把那些细小的光芒都藏进了他的眼底。
“苏静安。”
他说。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远处的海浪和烟花声。他停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说出了后面的话。
“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穿着件黑色棉袄,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几乎遮住了眼睛。你坐在墙角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像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一定很怕疼。后来你真的疼了,我看见了,你疼的时候从来不喊,只是咬着嘴唇,或者把脸转向墙壁,偷偷地流眼泪。你对所有病人好像都隔着一层距离,淡淡的,客客气气的。可你不是所有病人。你是那个会把别人嫌弃的、破了皮的包子默默要过去的人,你是那个手指绞着衣角,声音都在发抖地问我‘苏苏,我……我能加您好友吗’的人,你是那个不小心被我瞥见日记本,上面写满了‘我配不上他’、‘都是我的错’、‘太累了,撑不下去了’的人。”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不得不顿住。
苏静安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地掉,而是汹涌地往外涌,毫无征兆地从眼角决堤,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很快便打湿了她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