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邓!”
她突然喊了出来,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反复回荡,撞到墙上,碎成几片,碎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
两个男人同时望过来——丁禾苏蹲在墙边,抬着头看她;老邓立在中间,转过身看她。她迎着他们的目光,看见他们眼中倒映出的自己——脸色惨白,头发散乱,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布满泪痕。
她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似乎暗了一下,又忽地亮起。
“我们离婚吧。”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咬得格外用力,像钉子一下一下楔进木头里。
老邓的瞳孔猛然缩紧,缩得像针尖一样小。他盯着苏静安——盯着这张看了快十年的脸,盯着那双他原以为自己很熟悉、却从没真正读懂过的眼睛。他的嘴唇张合了好几次,像条被捞上岸的鱼,开开合合,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喉咙生疼。
“苏静安,”他的声音沉下去,沉得像石头,沉得像枚楔进木头的钉子,“我劝你好好想想。”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渐渐消失。电梯门开了又关,楼层数从六跳到五,从五降到四——他走了。
苏静安蹲在丁禾苏面前,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他的身体软软地倚着墙,她又费力将他搀到沙发边,让他躺下,头搁在扶手上。
他闭着眼睛,嘴角的血已凝成暗红色的痂,像一道干涸的小溪流。
她冲进卧室,手忙脚乱地翻找抽屉——她知道医药箱在哪,在衣柜最底层,紧挨着他的内衣。她拉开抽屉,把箱子拎出来,打开,将碘伏、棉签、纱布、胶带一件件摆在茶几上。她的手抖得厉害,一根棉签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额头撞上茶几角,痛得她吸了口气。但她没理会,捡起棉签,拧开碘伏瓶盖,将液体小心地蘸在棉签上。
她跪在沙发前,俯下身,一手轻托着他的脸,另一手捏着棉签,动作极轻极慢,擦拭他嘴角的伤口。碘伏冰凉,碰到伤口时,他的眉头微微一蹙。她没有停下,继续擦拭,将那些干涸的血痂一点点清除,露出底下那道裂开的口子——鲜红的、嫩生生的,像小孩的嘴唇。眼泪滚下来,一滴落在他脸上,一滴正掉在刚擦净的伤口上。他的眼皮颤了颤,像是想睁又没睁开。
“别动。”
她哑声说,嗓音像被砂纸磨过。她继续涂抹,碘伏敷上他眼眶下的青紫、鼻梁上的细小划痕、嘴角那道最深的伤口。每一处都仔细涂过,用完的棉签丢进垃圾桶,又撕开纱布,剪成小块,贴上嘴角、眼眶、鼻梁。她贴得格外仔细,每个边角都按平抚顺。
她坐在他身旁,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她的手也一样。
“静安。”
他唤她,声音闷闷的。
“嗯。”
“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她望向他,望向他被打得斑驳的脸。
“嗯。”
她点点头。
他久久注视着她。
他眼里有光——不是烛火那样的光,而是像暴风雨后、太阳刚钻出云层时的那种光。那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脸上的泪痕闪闪发亮。他把她的眼泪收进心里,把她的点头收进心里。
“你可以再想想,”他轻声说,轻得像一句承诺。
他不怕等,多久都可以。
“我不在意这些。但那样你很可能会失去小草莓的。”
小草莓。
这三个字又一次狠狠扎进她心口。
眼泪霎时涌出来,她的手开始抖——从指尖,一直颤到腕骨,再到小臂。她用力握着他的手,把自己那点微薄的温度都挤出来传给他——凉的,他的手依然是凉的。她努力地想把自己身上最后一丝暖意都渡过去,可指尖触碰到的始终是那层不变的微凉。也许她身体里的血原本就是凉的,那些伤口划开之后,血便一点点渗走了,流走了太多,也流走了太久,流到她的身体深处再没什么可以称之为温热的东西存留。但她的眼泪却是热的,一滴,两滴,接连砸在他的手背上,留下微小的、湿润的印记。他把那两滴眼泪默默地收进了心里。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小草莓对她意味着什么。那是她的小草莓,她的女儿——那个喜欢穿粉色裙子、扎两根翘翘的小辫子,一笑起来就露出两排小小白贝壳似的牙齿的女孩。多少个深夜里她从噩梦中猛然坐起,多少次在洗手间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以掩盖自己的啜泣,甚至当她用钥匙的边缘对准自己手腕的时候,心里翻来覆去闪过的,都是那张小小的脸。
她是为了这个孩子才硬撑着从麻醉的深渊里睁开眼睛,从昏迷的迷雾中挣扎出来,从那些“不如算了”的念头边缘一次次把自己拽回来的。
她哭了。
颤抖的手从他掌心里挣脱出来,转而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眼泪失控地从指缝间溢出,蜿蜒而下。她的声音透过指缝传出来,闷闷的,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当然知道。”
她说,每个字都带着颤抖的重量,“可是那个家,我真的受够了。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就一次。我想过我自己的日子,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戴着一张自己都快不认识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