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到了。
她推开电梯门,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光线惨白,有些刺眼。
被眼前这猝不及防的情景吓了一跳。
丁禾苏家的门敞开着,老邓正狠狠揪着丁禾苏不放。
老邓的手死死攥着丁禾苏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抵在冰冷的墙壁上。丁禾苏的后脑勺重重磕向墙面,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他的身体紧贴着墙壁,两条手臂软软地垂落在身侧,丝毫没有抬起反抗的意图。他的嘴角破裂,渗着鲜红的血,那血顺着嘴角一路往下淌,淌过下巴,淌过脖颈,最终渗进了那件灰色卫衣的领口里。
他的眼眶通红,并非哭泣所致的红肿,而是因殴打而充血的暗红,眼眶下方有一块明显的青紫,高高地肿了起来。他的目光抬起,恰好撞上门口苏静安的视线。两道目光相遇,如同两根细线短暂地交缠了一瞬,随即又各自松开。
老邓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看了苏静安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他的脸涨得通红,并非源于疲惫,而是被熊熊怒火焚烧所致;那愤怒仿佛是从心底深处烧灼上来,烧红了脸颊,烧亮了眼睛,烧得每一根血管都在鼓胀跳动。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爬满骇人的血丝,嘴唇在颤抖,下巴在颤抖,整个身躯都在无法抑制地抖动。
苏静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与自己共同生活了近十年的男人,看着他扭曲的面容、颤抖的嘴唇、紧攥到指节发白的拳头。
一个陌生而冰冷的念头忽然击中了她:她不认识这个人。
她知道他叫邓志明,知道他在哪家公司任职,记得他车牌尾号是X37,清楚他穿四十二码的鞋,了解他吃饭口味偏咸。可此刻,她真的不认识眼前这个人。注视他的时候,她内心一片荒芜——没有恨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心疼,只剩下彻底的空洞,像一间刚被彻底搬空的房间:徒剩四面白墙,地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你就是丁禾苏吧?”
老邓的声音像是从紧咬的牙关里硬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仿佛在咀嚼碎玻璃。
“我不用自我介绍了吧!”
丁禾苏背靠着墙壁,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破裂的嘴角。手背上立刻沾上一抹殷红的血迹,那红色与他手背上那道陈年的浅疤挨在一起。他低头瞥了一眼那血渍,随后放下手,重新垂在身侧。
“是。”
他答道。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他的目光直直迎向老邓暴怒的双眼,没有丝毫闪躲。他的嘴角已经肿胀破损,可那两弯标志性的、月牙般的弧度似乎还在,只是淡得几乎难以辨认。
“苏静安是我老婆!”
老邓的吼声陡然拔高,在狭窄的走廊里横冲直撞,撞上墙壁后又碎裂成尖锐的回音,弹射进苏静安的耳中,扎得她耳膜生疼。他的拳头再次攥紧,指关节绷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丁禾苏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双被怒火烧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因极度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意,更像是某种话到嘴边、却又被强行吞咽下去前的颤动。
但这次,他没有咽回去。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
“是,”他说,“苏静安是你老婆。可你根本不懂她。不懂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懂她夜深人静时在害怕什么。不懂这些年她一个人,究竟默默扛下了多少。”
他的话音在走廊里缓缓荡开,低沉而坚实,像一面被敲响的鼓。苏静安的眼泪,就在这一瞬间,无声地滚落下来。
老邓彻底恼羞成怒。
他猛地冲上前,一拳重重砸在丁禾苏的胸口。丁禾苏闷哼一声,后背再次狠狠撞上墙壁。老邓紧接着又是一拳,砸在他的肩窝。丁禾苏的身体被力道带得歪斜了一下,随即又勉强稳住,站直了。
他始终没有还手,双手依旧垂在身侧,手指蜷缩着,没有抬起半分。他早就知道,这顿打是躲不掉的。从他与苏静安的心意彼此确认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了。那预感在她病房里与他无声对视时浮现过,在她情绪崩溃扑进他怀中时闪现过,在他将自家钥匙轻轻放入她掌心时更加强烈。他只是不确定,这一天何时会降临。现在,它来了,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下午,在他刚睡醒、神思尚且有些恍惚的时刻。
他背靠着墙壁,承受着老邓的拳头。一拳,两拳,三拳。又一拳砸在他脸颊上,他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嘴角撕裂,更多的血涌出来,滴落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地面绽开成三朵细小而颤动的猩红印记。
他没有躲闪。
他不能还手。
一旦还手,苏静安的处境将更为艰难;一旦还手,老邓便更有理由指责他是破坏家庭的“第三者”且暴力相向;一旦还手,眼前这混乱的一切,就真的再也无法理清了。所以他只是靠着墙,承受着。
苏静安僵立在走廊中,眼睁睁看着那些拳头一次又一次落在丁禾苏身上。
她看见他的头被打得歪向一边,看见他嘴角的血滴接连砸向地面,看见他的身体在重击下顺着墙壁微微下滑,却又咬牙撑住,重新站直。她的心仿佛也被那些拳头同步捶打着,一下,又一下,砸得支离破碎。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身躯都在无法控制地战栗。她望向老邓,这个与她共同生活了近十年的男人,看着他疯狂挥舞的拳头,看着他狰狞扭曲的面孔,看着那双此刻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眼睛。
她忽然……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断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承受不住,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她的眼泪涌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朝老邓冲过去。
“住手!别打了!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