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复了一个“好”字。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自己的胸口,在一片寂静中,听着自己胸腔里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他轻声对自己说,这个生日很好,好得甚至让他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好的一个。没有热闹的聚会,也没有亲朋的簇拥,但她在——她一直都在。她藏在那个还温热着的披萨盒里,融在那块不算精致却无比香甜的蛋糕中;她化在那行因为匆忙而显得歪歪扭扭的字迹间,也附在那件颜色与尺寸都刚刚好的紫色外套上;她更在那两双干干净净的白色鞋子里,在所有她为了今天而奔波许久、反复挑选、一件一件亲手搬回来的礼物之中。
是的,她就在那里,从未离开过。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这些物件里一一辨认出来,再一样一样地拾起,轻轻地、郑重地,收进自己心里,安放在最深最静的角落,紧挨着那两道早已结痂却永不消失的血印旁边。他收好了,用滚烫的眼泪仔细封存,用颤抖的手心慢慢捂暖,并且下定决心,要用自己往后余生的全部光阴,好好地护着,再也不松开。
这天是周二。
苏静安照例和丁禾苏腻歪了一整天。
清晨她过来时,他已经煮好了一锅软糯的白粥,还特意煎了两个荷包蛋。蛋白边缘被热油燎得微焦,泛着金黄,正是她最喜欢的那种口感。她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焦边的?他头也没抬,一边擦着灶台一边答,上回你吃的时候,把焦的都挑光了,不焦的全都留在碗底。
她微微怔了一下,已经不记得有过这么一回事了。但奇怪的是,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真切。她把那两枚边缘微卷的荷包蛋默默吃完,只将剩下那枚形状完整、温润如玉的,轻轻推到了他的手边。他端起来,几口便吃掉了,吞咽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那两弯浅浅的月牙里,似乎闪着光。
中午他做了红烧肉。她没离开厨房,就站在料理台边上看。看他从容地往锅里放冰糖、淋酱油、扔进两颗八角,锅铲在他手中轻巧地翻动着,深褐色的肉块在酱汁浓稠的汤汁里沉沉浮浮,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浓郁的肉香混着香料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先占领了客厅,又弥漫到卧室,最后好像钻进了这间屋子每一个细微的缝隙里。她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把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他围裙的带子有些硬,硌着她的脸。她闭上眼,耳边是锅里绵延不绝的咕嘟声,还有他沉稳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竟和那些翻滚的泡泡有着同样的节奏。
下午他们窝进沙发看电影。影片放了些什么,她又一次没看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靠在肩头的这个人身上。他的呼吸很轻,也很均匀,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她微微低下头,看着他的脸。看他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看他鼻梁侧边那颗小小的痣,看他有些干裂的嘴唇——下唇那道小口子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
她迟疑地抬起手指,在空中悬停了那么一瞬,才将指尖极轻地落在那印子上,像触碰一封还未拆启的、关于春天的讯息。他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她慌忙把手缩回来,心脏在胸膛里怦怦乱撞,像个偷干了坏事、生怕被抓住的孩子。他的嘴角似乎又弯了一下,不知是真的在笑,还是仅仅在做梦。
三点半了。她小心翼翼地将那颗靠在她肩上的头扶起来,轻轻挪到沙发的靠背上。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一点,依旧沉睡着。她站起身,把叠在一旁的毯子展开,仔细盖在他身上,又把茶几上的空杯子收走,把两只拖鞋在沙发边摆正。
她穿上外套,背上包,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睡,一束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奋力挤进来,恰好落在他半边脸颊上。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很久,仿佛要把这个画面深深地刻进心底。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轿厢开始下行。她倚靠在冰凉的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从六跳到五,又从五跳到四,再从四跳到三。叮的一声,一楼到了。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大堂,走到路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子停在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幼儿园的地址。司机没应声,只是踩下油门。车子平稳起步,她靠向椅背,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飞掠的街景。忽然,一个熟悉的车牌号从出租车的窗玻璃外一晃而过。那串数字她看了快十年了,闭着眼睛都能清晰地背出来。是她家的车,是老邓的车。她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只有短短的一下。随即,她猛地坐直了身体,心口骤然收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胸腔里猛地探进去,死死攥住了那颗正在跳动的东西。
难道……他发现了?
她发现自己的手心已是一片湿凉。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也许脑子里一片空白,也许已经翻涌过无数念头。她把所有可能的猜测都搅在了一起,最后搅成了一团毫无头绪的乱麻。她猛地推开车门,下了车。她对司机匆匆说了句“不打了”,然后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看起来还算平稳,但垂在身侧的双手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指尖一路抖到手腕,又从手腕蔓延到手臂。她把两只手用力插进外套口袋,在里面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带来清晰的刺痛。她没有松开,反而让这疼痛来得更分明些。
走回楼下,她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车,正停在楼的对过。她远远望了望,车里没有人。
她抬起头,望向六楼自家的窗户。窗子关着,窗帘也严实地拉着,什么也看不见。她的眼皮从看到那个车牌号起就开始跳,左眼跳一下,右眼跳一下,交替着来,像是在比赛谁跳得更快。她用手指用力按住右眼的上眼皮,想把它压下去,刚一松手,左眼又紧跟着跳了起来。她松开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长驱直入,经过喉咙,经过气管,凉冰冰地灌满了整个肺部。
她反复对自己说,也许老邓只是路过,碰巧路过而已。她站在楼下,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几乎要让自己相信了。但她的脚却比她的头脑更诚实,它已经带着她走进了大楼。她按下电梯的上行键。电梯正从顶层缓缓下降,一层,又一层,那速度在她看来不紧不慢,可她的手心早已攥满了黏腻的汗。
终于,叮的一声,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了。她一步踏了进去,伸手按下了数字六。